阳光穿透车窗的薄纱,在凌乱的包厢里割裂出明暗交织的线条。
赵世勋的吻撤离得很突兀。
上一秒,那股带着血腥味和劫后余生的狂热还压在颜颂唇上;下一秒,他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力气,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赵世勋!”
颜颂惊呼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扶。
他的身体滚烫,衬衫后背的血迹已经开始发暗、发黏,随着他剧烈的喘息,原本止住血的伤口似乎又崩开了。赵世勋顺着舱壁滑坐到地毯上,额头抵着膝盖,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砸。
“别碰……后背。”他声音嘶哑,指节因为剧痛狠狠扣进地毯的绒毛里,手背青筋暴起。
颜颂的手僵在半空,进退两难。
震惊、羞恼,还有那种被强行拽入某种亲密关系的无措感,在这一刻被赵世勋的痛苦生生压了下去。
她看着他微微战栗的肩膀,心里乱得厉害。
“药呢?你带的急救包在哪里?”颜颂蹲下身,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赵世勋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闭着眼,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随时会碎掉的纸。
“旅客朋友们,列车即将抵达广岛站,请在广岛站下车的旅客准备好自己的行李物品……”
广播声突兀地响起,在狭窄的包厢里回荡,机械而冰冷。
颜颂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列车正在减速,窗外的景色从飞速掠过的虚影逐渐变得清晰。广岛站的站台已经隐约可见,清晨的阳光洒在站台上,却透着一股让人通体发凉的肃杀。
她走到窗边,手指微微拨开窗帘的一角。
站台上,几个穿着黑色夹克、压低了帽檐的男人正分散站立。他们不像是接站的家属,目光阴冷地在每一扇滑过的车窗上扫视,那种专业的搜寻姿态,颜颂太熟悉了。
那是苏导的人。
“他们动作真快。”颜颂低声自语,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口袋里,廖队长那枚冰冷的金属铭牌硌着她的大腿根部,提醒着她昨晚那场生死博弈并非幻觉。硬盘还在怀里,但走出这扇门,她就是众目睽睽下的靶子。
赵世勋撑着桌角,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撕开衬衫的一角,胡乱擦了擦脸上的冷汗,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清醒。
“苏导在广岛的人脉比你想象的深。”他盯着颜颂,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你现在下车,最多走不出两百米,就会被他们请去‘喝茶’。”
颜颂沉默。
她知道赵世勋说的是事实。苏导这种人,既然动了廖队长这种狠角色,就绝不会在终点线前收手。
“我有证据。”颜颂按了按怀里的硬盘,眼神倔强。
“你有命把证据交出去吗?”赵世勋打断她,因为情绪激动,他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下,后背的伤口都像是在被生拉硬拽。
他颤抖着手,从随身携带的黑色皮包里摸出一张卡片。
那是一张纯黑色的房卡,边缘镶着暗金色的细边,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
啪。
卡片被他死死按在小桌板上,推到了颜颂面前。
“这是我在广岛私人名下的房产,没挂在工作室名下,连经纪人都不知道。”赵世勋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让人心惊的占有欲,“跟我走。那里没人敢搜,没人敢进。”
颜颂盯着那张房卡,没有动。
“赵世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意味着你能活下去,意味着你的剧本能保住。”
“还意味着,我彻底卷进了你的漩涡。”颜颂抬眼,目光清冷,“如果被拍到,你的粉丝会撕了我,你的团队会毁了我。”
赵世勋短促地笑了一声,牵动伤口,疼得嘴角抽搐。
“你觉得,你现在还有别的路吗?”
他往前凑了半步,冷杉的香气混合着血腥味,再次将颜颂笼罩。
“苏导的人在出站口撒了网,廖队长虽然跑了,但他肯定会把你的样貌告诉外面的人。只要你露面,就是自投罗网。”
赵世勋的指尖压在房卡上,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跟我走,颜颂。我会给你一个绝对安全的避风港。”
颜颂看着那张象征着“绝对安全”的黑金房卡,脑海中飞速权衡着利弊。
接受,就意味着她要接受赵世勋的庇护,也意味着昨晚那个吻所代表的界限,将被彻底模糊。她不再是一个独立的逃亡者,而成了他隐秘羽翼下的附属品。
但不接受……
窗外,列车已经彻底停稳。
她看到站台上那几个黑衣人已经开始朝着软卧车厢的方向移动,他们的动作从容而专业,显然已经锁定了目标范围。
颜颂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想起了苏导那张伪善的脸,想起了前同事窃取她心血时的理所当然,想起了那两百万的违约金和漫天飞舞的黑锅。
如果不走,她所有的抗争都会在今天清晨戛然而止。
“颜颂。”赵世勋低声唤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信我一次。”
包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颜颂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她看着赵世勋那张因为失血而苍白俊美的脸,又看了看桌上那张黑金色的卡片。
生存的本能和对自由的渴望在疯狂撕扯。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一点点挪向那张房卡。
就在指尖触碰到卡片冰凉表面的瞬间——
咚、咚、咚!
包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对讲机里传来的刺耳滋滋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尤为惊心动魄。
“07号包厢,确认一下里面的人!”
一个粗犷的男声隔着门板传了进来。
颜颂的手猛地僵住。
赵世勋的眼神骤然冷了下去,他顺手抄起桌上的墨镜,重新戴在脸上,另一只手迅速按住了颜颂的手背。
门外,皮鞋扣击地面的声音停住了。
咔哒。
那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