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缝狭窄。
罗莽最后躬身钻出,面罩内呼吸粗重,风箱般的嘶哑声响,在死寂山沟里格外清晰。
他抬手抹掉面罩内壁凝结的水雾,环视一圈荒冷四野,嗓音闷沉:
“就是这破庙?真会挑地方,阴气扎骨头。”
此地深陷山沟腹地。
两侧岩壁近乎垂直,苔黑湿滑,乱藤扭曲虬结,死死扒着石壁。
头顶只剩一线稀薄天光,摇摇欲坠,照不穿满谷沉雾。
沟底乱石堆叠,厚积一层发黑腐殖土。
落脚松软黏腻,无声无息,吸尽所有脚步声。
空气湿冷刺骨。
土腥混着腐植浊气沉沉压下,闷得人胸腔发紧。
视线尽头,乱石堆隔出一方绝境。
鱼骨庙盘踞沟壑最窄处,像一头畸形蛰伏的巨兽,蹲守死地,静待闯入者。
整座庙宇,无砖无瓦。
通体由巨型惨白骨骸搭建而成。
两根最长的弧形巨骨扎根两侧岩壁,弯折拱起,撑起整座穹顶。
余下大小骨材交错堆叠,垒成墙体、檐顶,结构诡谲怪异。
最慑人的是正门。
一颗庞大无比的鱼头骨横亘当头,黑洞洞的眼眶正对来路,死寂空洞。
布满细密锐齿的鱼嘴巨张,獠牙森森,朝天大敞,像随时能吞尽山河、噬尽生人。
骨面斑驳,深浅污渍交错,覆着一层青黑老苔。
断裂处参差锋利,经年风化,更添狰狞戾气。
庙宇周遭萦绕一股混杂气息。
陈年海腥、腐土霉气,还掺着一缕极淡的甜腻药香。
和地下石室的诡异异味同源,却稀薄许多,像残留许久的余韵,缠骨不散。
“看着就后背发寒。”
沈青澜低声应和,注意力早已全然落在手中仪器。
合金探伞传感端口探出,如灵敏触须,缓缓扫过周遭空气。
“环境声波异常。陆先生,听风声。”
陆九渊摘下面罩,深吸一口山沟阴冷浊气。
山风穿岩壁孔洞而过,呜咽低啸,本是寻常山野之音。
可当沈青澜转过平板屏幕,实时声谱图,撕开了所有伪装。
自然风噪的底色之上,叠着一层极微弱、却绝对规整的低频底噪。
等幅波动,循环往复,稳定得过分。
绝非自然随机声响。
更像精密设备持续运转的电流嗡鸣,被地形放大,藏于风声之内。
“不是天然声响。”
沈青澜语气笃定,指尖定格跳动的频谱曲线。
“规律极强,频段极低,人耳难以捕捉,仪器才能锁定。”
“源头弥散四方,天上、岩壁、脚下地底,无处不在,无法定点。”
陆九渊沉默移步,绕开挡路乱石,缓步走向鱼骨庙。
越靠近,混杂气息越沉。
那缕熟悉的甜腻药香丝丝侵入肌理,引得左臂禁纹隐隐躁动,暗流翻涌。
他止步于庙前平整碎石地,不踏入门洞虎口,目光沉沉扫遍整座庙宇与周遭山势。
蹲身。
指尖捻起一撮黑色腐土,鼻尖轻嗅,随即松手洒落。
起身抬眼,视线掠过垂直岩壁、一线天穹,再望向沟壑纵深幽暗的尽头。
“风水格局,大逆常理。”
他声线冷硬,字字审视,落于空谷,格外清晰。
“《九曜寻龙诀》有规:庙观道场,必藏风聚气、阴阳相济,借山势、纳水脉,方能立基。”
“此地北壁刀削,无风能蓄;南坡嶙峋,气散不凝。”
“沟壑如瓮,闭塞滞水,终年少见天光,是纯阴至煞的绝地。”
“寻常人居尚且久病扰神,更何况立庙安神?”
他抬手指向四周合围山峦:
“左右矮峰环抱锁势,前路狭窄逼仄,后路乱石封死。”
“标准困龙死局。气脉不通,生机断绝。”
“把庙宇修在此处,绝非巧合无意,是刻意布阵。”
罗莽听得似懂非懂,却全然读懂了话语里的凝重。
他攥紧战术手电,眸光紧绷,死死盯着那张獠牙大张的鱼口门洞。
陆九渊并未急于入庙。
转头望向一侧坡度稍缓的岩壁。
“我登顶看全貌。”
话音落,身形一动。
他如灵猿攀岩,借力凸起岩点、扎根乱藤,转瞬窜上山腰突出的岩台。
沈青澜留守监测声波异动,罗莽持枪警戒,死守下方阵地。
数分钟后。
高处视野豁然铺开。
陆九渊俯瞰整片沟壑地形,眼底困惑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透彻的了然。
鱼骨庙的选址,精妙得可怕。
数条隐现山脊如天然导脉,从四方延伸收拢,所有走势的最低点、转折处,尽数汇聚于此。
整条曲折沟壑,是一座天然的巨型声波共鸣腔。
而狰狞鱼口正门,不偏不倚,死死锁死远方锁龙峡的方位。
无遮挡,无偏移,直线贯通。
这根本不是祈福安神的庙宇。
是一座人工布设的——声波中继站。
利用绝地山势汇聚气场,借特殊巨骨材质谐振增幅,放大低频信号。
向外辐射,向内接收。
锁龙峡深处,有东西在等待讯号。
亦或是,需要这座死地古庙,持续向外投递诡异韵律。
特殊生物骨骸搭建的主体,从来不是伪装恐吓。
是适配低频声波的谐振介质。
每一块骨材,每一处结构,每一寸选址,都是精密计算的结果。
目的唯一,指向锁龙峡。
陆九渊心头定论,即刻折返落地。
“看懂了?”沈青澜抬眸。
“声波中继节点。”
陆九渊言简意赅,语气沉凝:
“所有诡异,皆是人为设计。”
“死局山势、巨骨结构、全域底噪,全部服务于一套未知的信号系统。”
“锁龙峡方向,有终端。这里,是收发、增幅、中转的枢纽。”
“进吗?”罗莽盯着阴森门洞,沉声发问。
“进。按最高风险预案行动。”
陆九渊重新戴好面罩,逐项检查腰间装备,戒备拉满。
“青澜,全程锁定声波、电磁数据,一丝异动不许遗漏。”
“罗莽,信你的直觉。体感不适、心神异常,即刻示警,无需犹豫。”
三人踏步,入庙。
庙内比外观更显逼仄压抑。
惨白巨骨交错撑顶,昏暗天光漏落细碎光斑,投下嶙峋扭曲的诡异黑影。
庙宇正中,一座残破神坛孤零零立着。
由细碎鱼骨、乱石胡乱堆砌而成,台面空空如也。
厚尘覆顶,鸟粪风干发黑,满目荒芜破败,毫无香火痕迹。
甜腻药香在此浓度微升,却远不及地下石室霸道。
无侵神惑心的效力。
更像一处被废弃许久的前线哨点,只剩残余气场萦绕。
沈青澜操控探头,重点扫描神坛与四周骨壁,数据实时收录。
陆九渊缓步绕行狭小庙堂,指尖偶尔抚过冰凉骨壁。
粗糙纹理之下,藏着无数深浅不一的人为浅刻痕迹,被厚尘半掩。
罗莽镇守门洞,一观外景,一察内况,双线戒备。
片刻后。
陆九渊的目光,牢牢定格在神坛后方墙根。
墙角堆积细碎骨渣、落石塌土,看似寻常荒废杂物。
可几块压顶岩石的摆放角度、受力姿态,极不自然。
绝非自然滚落堆积。
他抬手示意。
罗莽上前,二人俯身,小心挪开表层碎石废渣。
薄尘扬起,地底端倪显露。
骨壁岩体之后,藏着一道狭窄石缝。
一人宽窄,纵深向下,漆黑无底,彻底融入山腹黑暗。
缝隙切口棱角锋利,断面崭新。
风化极浅,开凿痕迹清晰,是近期人为破开的暗道。
“新凿的。”陆九渊蹲身,手电探入缝隙深处。
光束落地即被黑暗吞噬,只能看清通道陡峭向下,斜扎山腹。
沈青澜立刻将探头对准缝口。
平板数据瞬间跳动剧变。
“地底气流上涌,对流活跃。”
“低频底噪梯度暴涨,源头完全锁定——就在这条暗道深处。”
陆九渊屏息凝神。
摒除风声、仪器微鸣,全力捕捉地底细微动静。
数息之后。
他听见了。
一缕极幽、极沉的声响,顺着石缝悠悠上浮。
嘶——呼——
断续往复,节奏奇特,韵律规整。
初听像气流穿狭管的抽吸风声。
细辨之下,长短错落,间隔恒定,带着极强的人工编码规律。
不是风。
是诵。
是一种被极度拉长、扭曲、放慢的低频韵律。
陆九渊瞳孔骤然收缩。
脑海瞬间回溯渡轮之上的诡异幻境。
那道直接烙印颅内、试图解析他意识的未知低频语句,最核心的循环音节、底层节奏骨架,与此刻地底声响,完美吻合。
声响形态不同,传播介质不同。
可编码逻辑、韵律根基,同出一源。
是它。
一直潜伏、监视、扫描、渗透的未知存在。
此刻,就在山腹深处,持续低语,反复诵念。
沈青澜敏锐察觉他身形瞬间僵硬,神色骤变。
抬眸看来,满眼凝重。
陆九渊缓缓抬身,手电光束钉死石缝崭新凿痕。
面罩之下,嗓音低沉沉重,字字压着寒意:
“底下,有东西在说话。”
没有片刻迟疑。
他侧身贴住粗糙岩壁,双腿探入石缝,借着两侧受力点,缓缓向山腹黑暗沉降。
沈青澜紧随而下,仪器始终前置,全程捕捉地底波动。
罗莽回头望了一眼庙外死寂沉雾,低啐一声,挤入石缝。
狭窄暗道之内。
那规整诡谲的嘶鸣诵音,如黑暗的心跳,层层包裹三人。
不远不近,不疾不徐。
引着他们,向着更深、更暗、更未知的山腹死地,缓缓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