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雾吞尽小镇最后一点灯火。
仅剩的应急灯光晕,像将熄的残星,在贾三通惊疑的瞳孔里,彻底寂灭。
他拽紧半旧夹克。
寒意不是夜风,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搓了搓冰凉的手掌,他转身离开窗边。昏黄台灯拖出一道佝偻长影,落在积灰的货架上,像一个悬而未解的问号。
一夜蛰伏,天终破晓。
平江码头被一层粘稠湿冷的晨雾死死裹住。
江水反复拍打着岸堤,水声沉闷,混着浓重水腥与淡铁锈味。
视野极度压缩。远处泊船只剩模糊黑影,船灯零星闪烁,如雾中鬼火,幽幽浮动。
陆九渊、沈青澜、罗莽三人抵达码头时,岸边已零散站了十数人。
大多是早起等船的镇民,裹紧衣物,眉眼惺忪。少数背包旅客,面容被雾气揉得模糊不清。
无人言语。
浓雾压得人喘不过气。偶尔细碎低语刚起,便被水声、风声吞得干净。
贾三通早到一步。
他立在栈桥入口,背对人群,僵望着茫茫江面。肩膀紧缩,手指神经质般反复抠着裤缝。
脚步声靠近的瞬间,他猛地回头。
看清来人,脸上扯出一抹僵硬惨淡的笑,快步迎上。
“陆先生,沈小姐,罗兄弟,早。”
声音发颤,眼神飘忽不定。
时不时偷瞟雾气深重的仓库区,又飞快扫向三人来路,满心惶然。
“今天雾大,船……应该会晚点。”
陆九渊微微颔首。
目光掠过他泛红的眼底、额角未干的冷汗,一语不发。
视线看似散漫扫过码头全景,所有人的站位、姿态、动静,尽数收入眼底。
沈青澜静立他侧后方。
指尖轻搭挎包侧袋,底下压着合金探伞操控端与微型通讯器,随时可启动。
罗莽背负厚重行囊,如沉默铁塔镇守侧翼。目光扫遍雾色最浓的死角,寸寸不落。
“贾老板昨夜没睡好?”沈青澜忽然开口,语调平淡无波。
贾三通体型微僵,干笑两声:“哈哈……认床,小镇旅馆,睡得不实。”
抬手抹额,掌心一片湿凉。
就在这一刻,陆九渊捕捉到一丝转瞬即逝的异常。
斜对面百米外,一排废弃仓库破败不堪。
二楼一扇只剩框架的破窗后,浓雾深处,闪过一点极细、极冷的反光。
转瞬即逝,快得近乎错觉。
不是天光。今日无晴。
不是玻璃反光。角度刻意,冷锐聚焦。
是镜片。
望远镜。
或是——瞄准镜。
陆九渊瞳孔微缩。
周身肌肉瞬间进入隐性戒备状态,表面却神色如常,未曾多看那窗口分毫。
“来了。”
罗莽低沉出声,指向江面。
茫茫白雾深处,一具庞大船体轮廓缓缓浮出。
汽笛闷鸣,螺旋桨搅动江水的轰鸣由远及近。
渡轮如雾中巨兽,缓慢靠向栈桥。
岸边人群瞬间骚动,纷纷向前簇拥。
贾三通神色更慌,下意识跟着挪步。
“登船。”
陆九渊声线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他快速排布阵型:“罗莽先上,占船尾开阔位,避开窗区。青澜跟我身后。”
寻常赶路,他素来断后。
今日反常。
他要罗莽第一时间建立高位观察点,自己压在最后,清尾排查,杜绝尾随。
罗莽不问缘由,应声挤入人群,踏上湿滑跳板。
沈青澜抬眸看他一眼,默然跟上。
陆九渊侧身让过两名抢登的旅客,目光冷锐扫过每一张登船的脸。
皆是寻常路人,满面疲惫木然,无异常杀机。
他最后抬脚登船。
踏过跳板的刹那,余光再度掠向那栋废弃仓库的破窗。
雾色死寂,空空荡荡。
方才那点冷光,仿佛从未存在。
船舱内弥漫着柴油、铁锈与潮湿木质的混杂异味。
船身持续震颤,低频震动顺着脚底蔓延全身。
乘客大多缩在塑料座椅里闭目休憩,或是呆滞望着窗外灰白雾景。
罗莽精准拿下船尾侧位。
不靠近窗户,却能牢牢盯住后舱甲板出入口,兼顾后方江面视野。
陆九渊与沈青澜落座不远处的双人座。
沈青澜将挎平放于膝头,指尖在隐蔽触控板上飞速轻点。
合金探伞微型探头从包侧暗口悄然探出,静默扫描舱内空气。
数秒后,她眉峰微不可察一蹙。
身子微微倾向陆九渊,压到极致的声音,堪堪盖过引擎轰鸣:
“有异常。微弱断续的低频电磁波动。”
“与船体所有设备频谱不符,属于外部间歇性扫描,痕迹极淡,普通设备完全捕捉不到。”
陆九渊眼神一沉:“能定位?”
“范围太散,无法精准锁定,可确定不是船上自带设备泄露。”沈青澜调出加密频谱图谱,“波形很熟,暂时想不起对应源头。”
渡轮航行了半小时。
船尾江面,飘来淡淡烟气。
罗莽起身穿过过道,俯身压低嗓音汇报:
“九哥,有尾巴。”
“右后方五点钟方向,五百米距离,一艘无牌灰色快艇。全程匀速尾随,不近不脱。”
“驾驶舱有镜片反光,有人持续盯死我们这艘船。”
陆九渊指尖在膝头轻敲两下,节奏平稳冷静。
“细节。船型,改装痕迹。”
“浅吃水高速艇,适配复杂水道机动。无外露武器,但顶棚有拆卸式支架底座,预留改装空间。”罗莽过目不忘,精准复述所有细节,“雾太浓,仅此而已。”
“回去坐好。”陆九渊淡淡吩咐,“继续观察,切勿露头打草惊蛇。”
“到岸正常下船,正常行路。它要跟,就让它跟。”
罗莽咧嘴,笑意冷厉:“懂。钓龟,拼耐心。”
转身归位。
沈青澜锁死检测界面,将异常电磁频谱三重加密存档。
抬眸低语:“冲我们来的?还是随机盯船?”
“没有随机。”
陆九渊望着窗外翻涌的白雾江水,眸色清冷:
“从青螺湾露面开始,我们就已经在别人的监视名单里。”
“疗养院、玉锁线索,触了某些人的底线。”
“不止一个云中鹤。暗处有人,一直在收网。”
又四十分钟航程。
对岸镇子的朦胧轮廓,终于穿透浓雾显现。
码头设施稍新,长混凝土栈桥、简易候船棚,静静卧在雾里。
渡轮靠岸,乘客起身收拾行囊,陆续下船。
三人混在人流中,阵型不乱。
罗莽开路,沈青澜居中,陆九渊断后。
他视线看似落于脚下前路,余光始终锁死船尾江面。
下船全程平顺,无盘问,无阻拦。
出了码头,是一条破损柏油路,直通镇内。
远处滩涂、矮丘,尽数被浓雾笼罩。
早班乘客四散而去,或入镇,或登上路边破旧中巴。
“怎么走?”罗莽手按腰间硬物,低声询问。
沈青澜快速报出计划:“沿西侧旧公路步行七八里,废弃检查站。既是临时落脚点,也是通往目标区域的岔口。”
“不坐车。”陆九渊定调,“全程步行。”
“罗莽带路,匀速前行。青澜盯死电磁环境。”
他顿了顿,语气不变:“你们先走,我稍后追上。”
“九哥?”
“去看片风景。”
陆九渊抬眸指向码头后侧荒草土坡:“五分钟后跟上,别停,别回头。”
二人瞬间会意,不再多问。
一前一后,沿破旧公路稳步西行,像寻常赶路旅人。
陆九渊转身踏上荒草小径,登顶土坡。
枯草茂密,完美遮蔽身形。
他取出便携遮光望远镜,微调焦距。
镜头扫过码头,最终定格江心。
雾色稍散,视野开阔些许。
那艘灰色无牌快艇,静静泊在江心,随波轻晃。
驾驶舱紧闭,侧舷小窗后,一点冷亮镜片反光,清晰浮现。
陆九渊屏息稳镜。
快艇之上,有人高举望远镜。
镜头对准的,正是罗莽、沈青澜离去的西侧旧公路!
下一瞬,对方镜头横向扫来,掠过土坡顶端。
陆九渊瞬间压低身形,整个人埋入枯草深处。
片刻后,他谨慎抬眼。
对方视线已然移开,重新死死锁定前路二人的背影。
目的确凿。
全程盯梢,目标直指他们三人。
陆九渊眼底寒意渐盛,无声吐气。
收镜撤离。
转身欲沿小径下山时,脚边草丛一抹异色,绊住了他的目光。
枯黄狗尾草根部,碎石泥土之间,躺着一枚新鲜烟蒂。
并非市面常见廉价烟品。
深褐色特殊烟纸,同色系加粗过滤嘴。
最致命的细节——
过滤嘴接口处,两道挤压形成的微缩螺旋纹路,首尾相衔。
和青玉同心锁蚀纹、疗养院地下壁画核心图案,一模一样。
陆九渊心跳微滞。
他没有触碰,只是目光定格,将纹路、色泽、状态,尽数刻入脑海。
烟蒂极新,落地绝不超一小时。
小众烟品,专属秘纹。
绝非偶然。
抬眼远眺,罗莽二人已成雾中两点小黑影。
再望江心,快艇静泊如钉。
低头看着脚边秘纹烟蒂。
监视、尾随、电磁扫描、刻意留痕。
对方不止在窥探。
在示威,在宣告掌控,在无声示礼。
陆九渊拍去裤腿草屑尘土,面无表情,快步下山,沿公路追上前队。
数分钟后,路牌之下,追上驻足假查地图的两人。
“看见了?”沈青澜头未抬。
“嗯。”陆九渊步入二人中间,低声道,“快艇一艘,单人瞭望,全程盯死你们前路。”
“电磁波动源头?”
“暂不确认,大概率同源。”陆九渊压下烟蒂线索,此地不宜细说,“对方极有耐心,只跟不攻。按原计划去检查站,沿路盯紧所有可埋伏、可瞭望的点位。”
罗莽咬牙低骂:“阴魂不散。要不要就地反打?”
“不必。”
陆九渊断然否决:“底细不明,克制冲突,稳步推进。”
三人收图前行。
柏油路愈发破碎,裸露出底下粗粝沙土。
两侧荒田灌丛交错,浓雾缠绕,视野极差。
行出二三里,公路抬升,形成一处狭长缓坡隘口。
地势收窄,两侧高地压制前路,是天然埋伏地形。
“小心。”罗莽沉声提醒,手始终不离腰间。
陆九渊殿后,目光寸寸扫过两侧坡地、草丛、路沿。
即将穿出隘口的一刻,路边草丛,第二枚同款烟蒂,赫然入目。
同样深褐烟纸,同样双螺旋秘纹,同样新鲜滚烫。
落点更刻意,倚着路边石块,像随手丢弃。
一枚是偶然,两枚,便是刻意为之。
对方不止尾随。
提前探路,前置留痕。
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一步步留下记号,无声挑衅,步步紧逼。
陆九渊步履未停,神色愈发沉冷。
继续前行一刻钟,雾色稍淡。
前路浮现一处破败院落。
矮砖房围合出废弃检查站旧址,墙面褪色的检查标语斑驳模糊,门窗尽数空洞朽坏。
荒寂无人,积尘厚重。
罗莽快速绕院排查一圈,回身比出安全手势:“空院,长期废弃。”
三人入内,择背风廊下休整,不入危房。
罗莽放下行囊取水时,陆九渊看似随意踱步至院门口。
来路空空,雾色重聚,死寂沉沉。
他假意弯腰系鞋带,指尖快速拂过门侧野草根部。
第三枚烟蒂。
同款,同纹,同样崭新。
被人刻意碾灭在草叶之间。
精准落在他们的终点落脚点旁。
陆九渊缓缓起身。
身后廊下,二人低声休整交谈。
指尖残留着淡淡的烟火余苦。
瞬间通透所有布局。
这不是尾随。
是预判。
是拿捏他们所有路线、节奏、落脚点的精准布控。
一场沉默、盛大、步步逼脸的会面邀请。
他摊开手掌,除却尘土草屑,别无他物。
转身走向同伴,神色平静无波,只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压出极低、极快的声音:
“立刻联系老秦。”
“调取所有深褐特种烟草、双螺旋秘纹、隐性心理监视、长线布控案例的全部资料。”
“加急,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