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太阳斜进窗,落在床沿。
一小时前,徐知恒起来,倒了杯温开水,又躺回来,靠着她,没说话。
李湘媛知道,他脑子里还转着莞抒劫。
她顺势搂着他。
没一会儿,他呼吸缓了,匀了,睡了过去。
她侧过头看他。眉心还拧着。
她伸另一只手,想替他揉开,指头悬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她怕吵醒他。
让他好好睡会吧。
昨天,他梳理徐家祖辈气运,估计没睡好。
其实她也没睡踏实。天没亮就醒了。
她正出神,听见他呓语。
含含糊糊,碎字混在一处。
先是莞抒劫,再飘出一句听不真切的、像是战场上才有的口令。
她心口一紧,俯身去听。
他又不说了,翻了个身,沉下去。
那个口令,她好像在哪儿听过。一时想不起来。
他这一觉,睡得不安生。
方才他们聊起他爷爷灵光乍现。
老爷子说气运,说福报,说劫数。
话不多,句句落在实地上。
末了他爷爷看他一眼,说,该你的,躲不掉。
李湘媛脑海浮起另一张脸 —— 她自己的爷爷。
爷爷祖籍辽宁。
抗战打过,内战打过,抗美援朝也打过,三战都赶上了。
枪林弹雨里滚过几遭,命捡回来了。
后来,他娶了一位俄罗斯族女子,她是自己老上级、东北抗日将领的遗孀。
奶奶眉眼深,爱笑。
抗美援朝结束,爷爷回国,转业到中部省淇国县,进了国有银行做行长,一直干到退休。
爷爷话少,一辈子把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命,都赔给了奶奶。
家里人都守着爷爷定下的规矩:吃饭不能浪费。
爷爷从前总跟她说,自己挨过饿,深知一粒米来之不易。
她小时候吃饭,若是碗底剩了饭,爷爷从不开口责骂,只静静望着她。
久而久之,她便养成了习惯,就连徐知恒和她一同吃饭时,也学着她的样子,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奶奶先走。
奶奶走的前一夜,还叫爷爷的小名。
爷爷应了一声。隔六天,爷爷也跟了去。
老两口前后脚。亲戚朋友们说,缘分深到骨头里,谁也撇不下谁。
爷爷生了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后来都扎根银行系统。
女婿从底层一步步往上熬,坐到国家政策性银行中部省分行二把手的位置。
爷爷的物件,李湘媛都收着:军官证,任命书,一个搪瓷缸。
码在红木箱里,上了锁。
钥匙,在她枕头底下。
每年过年,她都回去。
跪在骨灰前,烧几沓纸,跟爷爷念叨几句,念叨家里近况,念叨那只缸。
爷爷走了这么多年,她一次也没落下。
小时候她贪玩,磕破过膝盖,是爷爷用那只缸里的水,给她洗的伤口。
缸边磕掉好几块瓷,爷爷拿砂纸磨平了棱角,怕划她的手。
那天洗完,爷爷蹲在地上,指尖蹭过缸面 “保家卫国” 四个字,声音放得很缓,像是自言自语,又刚好能让她听见。
“人这一辈子,有些交情是从死人堆里换回来的。看着是恩典,也有缠人的难处。”
那时候她读三年级,只当是老兵随口的感慨,听过就搁在一边。
直到今天,徐知恒爷爷讲劫数,那句话才从记忆底下浮上来,和方才的呓语扣到一处。她后来每次看见缸,都想起爷爷蹲在地上的背影。
2018 年 8 月,大雨那夜。
流言快要落定,提防松了,他们走到一起。
后来有一回,在悠然小筑。
她在他怀里跟他讲爷爷。
讲三场仗,讲奶奶的身世,讲那只上了锁的红木箱。
他拥着她,没插一句嘴。
讲到奶奶是遗孀,她抬头,见他眼神软下来。
他没说话。
讲完,他静了静,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
“春节你发我的照片,窗沿一角露出个搪瓷缸。军用款,有年头了。上头的字还清楚 —— 保家卫国。是你爷爷的吧。”
李湘媛端着的水,停在半空。
那张照片,她拍的时候心思在别处,自己都没留意窗台的缸。她和他相处一年出头,他扫一眼边角,就认出这件旧物。
“你…… 怎么认出来的?”
“只是猜。不敢确定。因为我爷爷也当过兵。”
他顺势把她搂得紧了,气息挨得近,“你爷爷那句关于恩典和难处的话,你怎么理解的?”
她顿住,没有应声。
他收了笑,语气平下来:“都立在那,不动。谁也搬不走。福报和劫,本就是同一件东西的两面。”
她把这话听进心里,没接。
半晌,她问:“那你呢,你打算怎么选?”
他没有马上回答。
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才开口:“不是能选的事。顺其自然,尽力而为。”
她没有再接话,指尖在他胸膛打着圈。
风从窗缝钻了进来。
她忽然觉得,天花板晃了一下。
她活了四十多年,日子大多平顺。
只有早年那段婚事,当初身边亲友全都不看好。
她和徐知恒,
换作别人,挨不到八年,可能早就退了。
她没退。他也没动。
爷爷的声音,徐知恒爷爷的声音,在她耳边来回撞。
她闭上眼,太阳穴跳了一下。
目光落回手机相册那一帧。
照片里她立在窗前,露出半张温柔侧脸,眼底漾着柔光,恰似春风融雪。
窗沿一角,那只搪瓷缸还放在那。
她放大照片,盯着那缸。
缸面的字磨旧了,像被人摸过很多次。
她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没点下去。
心里盘算,晚上回去,打开红木箱,看看爷爷的遗物,跟爷爷说说话。
她盯着他看。
他睡熟了,眉心慢慢松开。
她忍不住吻了他,顺手替他盖了盖夏凉被。
窗外的风,动了一下。
她静静守着,他依旧未醒。
窗缝漏进风,带着草木的清香气。
困意席卷而来,她合上眼,睡了过去。
他醒来时,她睡得正香。他没打搅她。
轻手轻脚下了床,去续那杯已经凉透的温开水。
他把她手机搁回床头柜,指尖在她睡梦里蹙起的眉心停了一瞬。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贴在她耳边:
“莞抒的劫势已起。可能会顺带我们。”
他俯身轻吻了她的额头,她没醒。
嘴角动了动,像是在梦里,应了他一句。
风没有停,又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