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阵点比林洛想象中更荒凉。

一片方圆数里的开阔地，黑色玄武岩铺就，岩缝间渗出暗红岩浆纹，像大地裸露的血管。开阔地中央矗着一座古老阵台，高三尺，直径逾十丈，表面刻满繁复至极的符文。

那些符文历经无尽岁月，深浅不一的刻痕里积满尘灰，仍隐约透出苍凉的灵光。

阵台周围，七根断裂石柱呈北斗之势排列，根根高逾十丈，柱身裂纹纵横，像随时会倒下的巨人骸骨。

“就是这里。”林洛落在阵台前，目光扫过那些古老的符文。中州三大宗门给的布阵图纸在他脑海中展开，与眼前的阵台一一对应。

沐清璃紧随而至，琉璃盾擎在身前，目光扫视四周。沈清棠和宋明月落在阵台两侧，脸色仍白，伤势已稳住了大半。

“林师兄，这阵台……”沈清棠压低声音。那股苍凉中透着诡异的气息，让她心底发毛。

“上古修士留下的遗迹。”林洛蹲下，手指拂过一道符文，尘灰下露出暗金纹路。“我们要做的，是在原有基础上重新激活它，稳住这片空间。”

他从储物戒指中取出布阵材料。三十六块中州特供的镇空石，每一块都蕴含着极为纯净的空间灵力；十二根定界针，纤细如发，却是以星辰陨铁炼制；还有三卷由太虚门、万通宗、天音阁联合刻制的阵法玉简。

“沐璃守东侧，清棠、明月守西侧南侧。”他一边按方位摆放镇空石，一边下令。“布阵时我无法分心，有任何东西靠近，立刻示警。”

三人各自就位。

林洛凝神静气，将第一块镇空石嵌入凹槽。

嗡。

黯淡的符文骤然亮起一道暗金光芒，如沉睡的巨龙睁开一只眼。光芒沿符文游走至阵台边缘，缓缓熄灭。

有效。

他不敢怠慢，第二块、第三块依次嵌入。每嵌一块，符文便亮起一分，古老的力量一点点苏醒。

“林师兄，还要多久？”宋明月在南侧忍不住问。她的声音很轻，在这寂静的开阔地上却格外清晰。

“三十六块，已嵌二十一。按这个速度，还要两刻钟。”林洛头也不抬，双手飞快移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布阵是精细活。每一块的角度、灵力注入多少、先后顺序，都必须严格按图纸执行。稍有偏差，阵法崩溃，甚至反噬。

沈清棠站在西侧，看不懂那些繁复的符文，却能感觉到空气中灵力的变化——随着镇石嵌入，周围灵气渐渐凝实，原本狂暴混乱的空间波动，正一点点趋于平稳。

沐清璃看着林洛专注的侧脸，又看看四周，心中不安渐浓。

太安静了。安静得反常。

他们到布阵点已近半个时辰，竟没有一头妖兽靠近。越靠近布阵点，妖兽密度本该越大。

方才小白还叼回来一桩怪事：一头三阶妖兽伏尸岩后，创口平滑如镜，断口凝着一层白霜。什么手段留下的，林洛说不上来。

除非。

有什么东西，把它们都吓跑了。

沐清璃握紧琉璃盾，指节发白。她的目光扫过远处的黑色岩丘，扫过那些断裂的石柱，扫过每一寸可能藏匿危险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

小白伏在林洛肩头，鼻尖抽了两下，终究没出声。林洛以神识问它，它只回了句“没什么”。

可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沐璃，第二十四块。”林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回神，接过镇空石，帮他嵌入东侧凹槽。

小白蹲在阵台边缘，忽然抬头望向远处的黑暗，喉咙里滚出半声低呜，又把脑袋埋了下去。林洛看它一眼，它摇了摇尾巴，没说。

就在这时，林洛的动作猛然一顿。

神识被压制，本能的直觉却在疯狂示警——深入骨髓的危险感，像无数根冰针从脊背刺入，汗毛根根竖起。

他抬头，看向天际。

暗红天幕下，一道黑影正以极快的速度掠来。

不，不是影子。是一个人。

踏空而行，未驾任何法宝。身形枯瘦如柴，黑袍猎猎，白发散乱披肩，像一蓬枯草。每一步踏出，脚下都荡开一圈黑色灵力波纹。

更让人心悸的是他的气息——死寂，不带一丝生机，像一具行走的尸体。而死寂之下，藏着燃烧一切的疯狂。

“金丹后期。”林洛的声音干涩。

他认出了这个人。

天元宗掌门，李擎苍。

“他怎么会在这里？”沈清棠惊恐地看着那道迅速逼近的身影。“布阵点应该只有我们才对……”

“……是冲我们来的！”沐清璃脸色大变，琉璃盾金幕全力展开。

李擎苍的身影在数十丈外落下。他站在一根断裂的石柱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阵台上的四人。深陷的眼窝里，一双浑浊的眼死死盯着林洛，像地狱深处爬出的恶鬼，终于寻到了它的仇人。

“林洛。”

声音沙哑干涩，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没有任何感情，只有刻骨的恨。

“李掌门。”林洛缓缓起身，将手中镇空石收入储物戒指。他清楚，布阵无法继续了——在金丹后期面前分心，无异于自寻死路。

“你这是何意？”他尽量让声音平稳，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秘境规则，各派合力布阵，阻止兽潮。李掌门不会不知。”

李擎苍笑了。

那笑容狰狞如人皮面具被生生撕开，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枯黄牙齿。

“兽潮？临海大陆？生死存亡？”他张开双臂，仰天大笑，笑声里满是疯狂快意。“与我何干！”

笑声戛然而止。他低头，杀意如实质喷涌。

“我道心已破，寿元将尽，此身再无牵挂。今日只为一件事而来。”他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杀你。为云天陪葬。”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消失了。

不是消失，是快到肉眼无法捕捉。林洛的神识也只捕捉到一道模糊残影。

“小心！”

琉璃盾金幕展开到极限，鎏金斩仙剑全力运转，沐清璃如同一尊金色战神。

轰。

李擎苍的身影出现在沐清璃面前，枯瘦的手掌拍在光幕上。那一掌看似轻飘飘的，却蕴含着毁天灭地之力。金幕剧颤，碎裂声刺耳。沐清璃只觉一股巨力从盾上传来，双臂瞬间失去知觉，整个人被震飞十余丈，重重摔在阵台上。

“沐璃！”林洛目眦欲裂。

她挣扎欲起，鲜血自嘴角溢出。仅一掌，双臂经脉已然受损。

李擎苍不给她喘息之机，身形再闪，又是一掌。

“住手！”

林洛封灵诀全力发动，五根螺旋针直取其后脑要穴。

李擎苍头也不回，冷哼一声。一层黑色灵力浮现体表，灵力针撞上去，如撞铜墙铁壁，寸进不得。

“雕虫小技。”

沐清璃咬牙举盾硬抗。

轰。

金幕再颤，一道细微裂纹浮现。她连退数步，每一步都在玄武岩上踏出深坑，脸色惨白，血不断自嘴角溢出。

李擎苍转头，目光落在沈清棠和宋明月身上，像看两具尸体。

他随手一挥。

两道黑色灵力波纹快如闪电。两女根本来不及反应，胸口各中一记，双双倒飞数十丈，一动不动。

“清棠！明月！”

林洛的心沉到谷底。一招，仅仅一招，两女便被击晕，生死不明。金丹后期的实力，根本不是金丹初期能够抗衡的。

这就是大境界的差距。

“下一个，是你。”李擎苍转向他，狞笑。

林洛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恐惧。

这是他穿越以来最大的危机。李擎苍是金丹后期，他只是金丹初期，差距悬殊；更可怕的是对方道心已破，存了必死之心——这样的人没有任何顾忌，不惜一切代价。

但坐以待毙，从来不是他的选项。

“小白！”

白光冲出，小白落在他肩头——依然是那只巴掌大的小白猫，通体雪白，湛蓝的眼睛天真无邪。可就在落地的瞬间，一股属于三阶白虎血脉灵兽的恐怖威压自那小小的身躯中轰然爆发。

威压如山如海，远古神兽的血脉气息弥漫开来。小白跃落地面，恰好挡在林洛与李擎苍之间，仰起小脑袋，发出一声与体型完全不符的咆哮。

吼。

音波化作实质，震荡四野，空气都在颤抖。

李擎苍目光微动，打量了它一眼。

“三阶灵兽？倒有点意思。”他冷笑。“区区三阶初期，也想挡我？”

他的身影再次消失，比先前更快。

小白瞳孔猛缩，小小的身躯骤然暴起，空中留下一道白色残影，利爪迎上。

轰。

猫爪与手掌相撞，爆发出不相称的巨响。小白被震退数步，爪子在玄武岩上划出深沟，却没有退缩，弓背再扑。

沐清璃趁机起身，琉璃盾护身，金虹剑侧斩。

“封灵诀！”林洛一波接一波射出螺旋针。他知道效果有限，但不能停——哪怕只让对方慢一丝，也足以改变战局。

两人一兽，围杀之势成形。

可李擎苍太恐怖了。他的身形飘忽不定，每次现身都伴着一道黑色攻击。琉璃盾上裂纹渐密，小白雪白的绒毛被血染红。林洛的青元诀分路注入沐清璃和小白体内，自己的脸色越来越白。

“封灵诀！”

这一次，他将全部灵力灌注进五根螺旋针。针穿透那层黑色防御，钻入李擎苍肩部要穴。

李擎苍的动作，终于迟缓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小白一口咬向其咽喉，金虹剑从侧面斩至，剑气如虹。

李擎苍只冷哼一声，体内灵力猛然爆发，瞬间冲散封灵之效。他闪身避过利齿，一掌拍在金虹剑身。

沐清璃虎口崩裂，再次被震退，琉璃盾上的裂纹更大了，金幕摇摇欲坠。

“蚍蜉撼树。”李擎苍冷冷看着他们。“金丹初期，也敢与金丹后期争锋？”

林洛的心沉到谷底。

他已经竭尽全力了。封灵诀、青元诀、小白、琉璃盾、金虹剑——所有手段尽出，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李擎苍甚至还没有动用全力。

方才那轮全力抢攻，被盾、针、虎三者堪堪挡下。他试过速杀，代价太大。拖，才是最稳的杀法。

而且，他不急。

他在拖。

林洛猛然意识到了什么，脸色骤变。

“他知道秘境快关闭了。”

沐清璃也反应过来，脸色更加惨白。

秘境规则：进入秘境的人，必须经由布设完成的阵法才能离开。如果阵法没有完成，而秘境又自行关闭，那么所有人都将永远被困在这里，直至死亡。

李擎苍不只是想杀他们。

他还要拖死秘境中的所有人，之后兽潮爆发，临海大陆将生灵涂炭，无数人死亡。

他根本不急，他只需要拖到秘境关闭。用他的命，换林洛的命，换所有人的命。同归于尽。

这老家伙彻底疯魔了！

“你终于想明白了。”李擎苍笑了，笑得疯狂得意。“我不需要马上杀你。我只需要等。等秘境关闭，等你们所有人困死在这里。”

他张开双臂。

“兽潮毁灭一切，云天的大仇得报，我死得其所。”

“李擎苍，你疯了！”林洛厉喝。“临海大陆千万条人命，你就这样视如草芥？”

“临海大陆千万条人命？”李擎苍冷笑。“与我何干！我只在乎云天！他是我的血脉，我的希望。他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道心已破，修为再无寸进，寿元将尽。我这一生，已经完了。既然如此，那就让所有人陪葬。”

他不再进攻，退到数十丈外的断柱上，冷冷俯视。

“来啊。你不是医术高明吗？你不是手段多吗？来杀我。”

林洛的心如坠冰窟。

他看穿了李擎苍的意图。对方就是要拖延时间，让他无法继续布阵。主动进攻，以金丹初期对金丹后期，无异于送死；不进攻，时间一到，秘境关闭，所有人都要陪葬。

他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嵌入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试图找到一条生路。

没有。

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一切计谋都是徒劳。

这是一个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