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行把遗书的事说完,岑怀瑾半天没吭声。
“十年前丢的,北狄现在才用?”她把手里的弓放到桌上,“中间这十年,拿到遗书的人在干什么?”
“等。”谢景行脱下血甲,肩膀上有一道口子,不深,但往外渗血,“等一个能用这封遗书把我弄死的时机。”
“什么时机?”
“我离开北境的时候。”他把甲胄扔到椅子上,“我在北境坐镇,烽燧台的暗号每个月换一次。他拿到的是十年前的暗号,早过期了。这次能用,是因为我走之前换防的时候,有一批烽燧台的暗号延用了旧制。他等了十年,就等这一批。”
岑怀瑾盯着他肩膀上那道口子,从袖子里扯了条帕子出来:“坐下。我给你包一下。”
“不碍事。”
“坐下。”
谢景行看了她一眼,坐下了。岑怀瑾拿帕子把他肩膀上的血擦了擦,伤口不深,但翻着肉,看着疼。她找了瓶金疮药撒上去,用帕子紧紧扎住。
“谁拿到遗书,谁就掌握了一批烽燧台的暗号。十年前你在雪原上丢了遗书,谁第一个找到你?”
“我爹的副将,陈元达。”谢景行语气很平,“他带人出来搜我,搜到了我爹的尸首和我。我的行囊被他翻过——他给我换衣裳的时候翻的。当时我冻得半死,什么都不知道。后来清点东西的时候,我爹的遗书和虎符都不见了。我问他要,他说没见着。我那时候十五岁,信了他。”
“陈元达现在在哪?”
“死了。七年前北狄攻城,他守东门,城破战死。人死了,东西没找回来。”
岑怀瑾坐在他对面:“陈元达死了,遗书呢?他要是没把遗书交出去,遗书在他家?”
“他老婆孩子还在朔方城。我查过他家,翻了个底朝天,没有。”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陈元达活着的时候,把遗书给了别人。”岑怀瑾把药瓶收好,“给谁了?”
谢景行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这是他想事时候的习惯,岑怀瑾已经摸透了。
“你心里有人选?”
“陈元达有个结拜兄弟,叫周广。周广当年跟陈元达一起搜的我。陈元达七年前战死之后,周广从北境调走了。现在在兵部当郎中。”
岑怀瑾把名字在心里记下:“周广。兵部郎中。那就是说,暗号从周广手里漏到北狄去的。”
“对。”
“那你打算怎么查?”
“先不查。”谢景行站起来,把甲胄重新穿上,“北狄攻城刚退,城里的事得先收拾。周广的事,让影去办。”
岑怀瑾点头。当天下午,她把影叫来,把周广的事说了。影听完,只说了一个字:“查。”
影当天夜里就出了朔方城。
第二天,岑怀瑾在城楼上盯了一整天的防务。她让赵拓把北门破损的地方全用石头堵上,又让人在城墙上每隔十步加一个瞭望哨。北狄虽然退了,但骨勒这个人记仇,被打一次肯定要回来找场子。
到了傍晚,刘石头跑上来:“王妃,城里粮仓的掌柜找您。说互市坊被烧了之后,存粮对不上了。”
“怎么对不上?”
“烧了二百石,但账上少了四百石。有两百石不知道去哪了。”
岑怀瑾把手里的事放下:“走,去看看。”
到了粮仓,掌柜的已经把账本摆好了。岑怀瑾翻了两遍,确实少了二百石。她问掌柜:“互市坊烧了之后,谁第一个进的仓?”
“码头的刘把头。他带着人进去抢救存粮,搬出来不少。”
“刘把头人呢?”
“在码头。他说那两百石是他搬走的,但都还回来了。可我这边账上没销。”
岑怀瑾带着人去了码头。刘把头是个四十来岁的粗壮汉子,看见她来了赶紧跪下。岑怀瑾没让他跪,直接问:“你从粮仓搬出来的二百石粮呢?”
“还回去了,都还了。”
“什么时候还的?”
“昨天夜里。我让手下人一袋一袋搬回去的,搬了整整一宿。”
“还到哪个仓了?”
刘把头说了个仓号。岑怀瑾让人去查,那个仓里确实多了二百石。但账上没有,因为刘把头没找掌柜销账。
“你搬粮的时候为什么不跟粮仓掌柜说一声?”
“当时火急火燎的,哪顾得上。我搬完了才想起来没销账,可粮仓掌柜已经报了亏空。我怕说漏了被王爷砍头,就没敢吭声。”
岑怀瑾哭笑不得:“你怕什么?搬粮救火是好事,说清楚就行了。二百石粮,你赔得起吗?”
刘把头低头:“赔不起。”
“那不就完了。以后再有这种事,搬完了立刻找人销账,别拖。拖出事了吧?”
刘把头连连磕头。
岑怀瑾让人把粮仓掌柜叫来,当面把账销了。两个人都松了口气。
回王府的路上,小禾忽然拉住她:“王妃,城门口有人找您。说是陈元达的老婆。”
岑怀瑾脚下一顿:“陈元达的老婆?”
“对。她说她男人临死前给她留了一封信,让她等王爷回来就交出来。她等了七年,一直不敢交。今天听说北狄攻城的事,觉得不能再等了。”
岑怀瑾转头就往城门口走。
陈元达的老婆姓孙,五十来岁,穿得破旧但干净。她手里攥着一封发黄的信,跪在城门口。看见岑怀瑾来了,把信往上一举:“王妃,我男人说这封信只能交给王爷。您替王爷收着吧。”
岑怀瑾接过信,没拆。她蹲下来看着孙氏:“陈嫂子,你男人临死前跟你说什么了?”
孙氏眼圈红了:“他说——‘我对不起王爷。那封遗书我昧下了。周广说拿去换银子,换完了分我一半。我拿了,可银子没见着。周广把遗书拿走了,再没给过我。’”
“你男人没把遗书还回来?”
“没有。他说周广手里有他贪银子的把柄,他不敢要。后来周广调走了,把遗书带出了北境。我男人到死都惦记这事,让我有机会一定把信交给王爷。”
岑怀瑾把信收好:“你回去吧。信我带到了。”
孙氏磕了个头走了。岑怀瑾把信拿回王府,谢景行拆开看了一遍。信不长,陈元达在信里把事情原原本本交代了——十年前他翻谢景行行囊的时候,看见遗书和虎符,想起周广之前跟他说过“谢家那小子要是死在外面,他身上的东西值不少银子”,他就把东西昧了。虎符他给了周广,遗书周广拿走了。后来他越想越怕,想找周广要回来,周广不给了,还拿他贪银子的事威胁他。他七年前守东门战死,临死前写了这封信,让老婆收着。
“虎符。”谢景行把信放下,“我爹的虎符也在周广手里。”
“虎符能干什么?”
“能调北境三郡的地方守军。虽然现在朝廷收回了调兵权,但旧虎符在北境各州县还有底档。拿着虎符去,地方官认。”
岑怀瑾把信收好:“影已经去查周广了。等影回来,人证物证一起往皇兄面前一搁,周广跑不了。”
谢景行点头。
当天夜里,岑怀瑾上城楼查哨。刘石头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灯笼。走到北门城楼最高处的时候,岑怀瑾忽然停下来。她眯着眼往北边看——月光下,北边十里地外的山坡上有一片黑影在移动。
“刘石头,你看那边。”
刘石头举着灯笼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北狄的斥候。他们在数咱们城墙上的人。”
岑怀瑾把弓摘下来:“数多久了?”
“不知道。可能有一阵了。”
岑怀瑾拉弓搭箭,瞄着那个黑影的方向。夜里射箭不好瞄,但她有别的办法——她转头对刘石头说:“把你手里的灯笼举高,往左晃三下。”
刘石头照做了。灯笼一晃,北边山坡上的黑影动了一下,往灯笼的方向偏了偏。岑怀瑾抓住这一瞬的功夫,一箭射出去。
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黑影从山坡上滚下来。
城墙上守军齐声叫好。岑怀瑾把弓一收:“传令下去,城墙上所有灯笼熄了。让赵拓带五十人出城摸过去,把剩下几个斥候给我抓回来。”
赵拓带人去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拎着三个活的北狄斥候。
“王妃,这三个说骨勒没走远。就在北边五十里扎营。他在等援兵,打算再来一次。”
岑怀瑾看着谢景行:“骨勒在等援兵。援兵从哪来?”
谢景行站在城楼上,夜风把他玄色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从北狄王庭来。”
“王庭的人不是被你打残了吗?”
“打残的是主战派自己的人。王庭的嫡系没动。”他转头看她,“骨勒这次攻城,用的是王庭的兵。说明他已经说动了王庭的人。王庭嫡系一动,后面还有更多人。”
岑怀瑾把弓往肩上一挂:“那怎么办?”
谢景行看着北边黑沉沉的天:“他等援兵,我不等。赵拓——”
赵拓从城楼下跑上来:“王爷。”
“连夜点兵。一千骑兵,跟我走。”
“去哪?”
“夜袭骨勒大营。他等援兵,我打他个措手不及。”
岑怀瑾一把拽住他袖子:“你肩膀上有伤。”
“不碍事。”
“你每次说不碍事就——”
谢景行低头看着她:“你在城里守着。我天亮前回来。”
岑怀瑾瞪了他两秒,松了手:“行。但你给我记着——天亮前回不来,我就带人去找你。”
谢景行嘴角动了一下:“行。”
他翻身上马,带着一千骑兵出了北门。岑怀瑾站在城楼上看着火把长龙消失在夜色里,攥紧了手里的弓。
一个时辰后,北边传来喊杀声。打了小半个时辰,喊杀声渐渐小了。又过了半个时辰,火把长龙回来了。
谢景行骑马走在最前面,甲胄上又多了几道口子,但人没事。他身后跟着赵拓,赵拓马上绑着个人——骨勒。
岑怀瑾跑下城楼迎上去:“抓住了?”
“抓住了。他大营里只有两千人,援兵没到。被我一冲就散了。”谢景行翻身下马,“骨勒想跑,被赵拓一箭射了马屁股。”
赵拓嘿嘿笑。
岑怀瑾看着被绑在马上的骨勒,骨勒抬头看她,咧嘴笑了:“昭宁公主,又见面了。这回你打算怎么收拾我?”
岑怀瑾蹲下来看着他:“上回让你看大门,你没长记性。这回——让你去修城墙。”
骨勒愣住:“修城墙?”
“对。北门破损的地方,你带着你的俘虏兵一块修。修好了我放你回去。”
骨勒瞪了半天眼,忽然哈哈大笑:“行。修就修。但管饭。”
“管。一天两顿。吃不好别怪我。”
第二天一早,赵拓来报:骨勒的俘虏兵一共八百多人,全被赶去北门修城墙了。骨勒自己扛着石头走在最前面,一边扛一边骂。
岑怀瑾站在城楼上看着,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谢景行:“你昨晚上夜袭的时候,肩膀上的伤有没有裂开?”
谢景行面不改色:“没事。”
“你把甲脱了我看看。”
“不用。”
“谢景行!”
谢景行看了她一眼,把甲脱了。肩膀上的帕子已经被血浸透了,伤口又裂了。岑怀瑾气得直跺脚:“你昨晚说不碍事!”
“真不碍事。皮外伤。”
“皮外伤能流这么多血?你给我回府上药!”
谢景行把甲重新穿上:“先去看看骨勒修城墙。回来再上药。”
“谢景行你——你给我站住!”
谢景行头也没回地下了城楼。
岑怀瑾气得在后面追,追到一半,小禾忽然从旁边跑过来,脸色发白:“王妃!京城急信!五皇爷写的!”
岑怀瑾接过来拆开,看了两行,脸色沉了。
“五皇兄说,兵部郎中周广昨天夜里跑了。影追到城门口,没截住。周广往南跑了,带走了兵部的一批档子。”
谢景行停下来,转头看她。
“周广跑了。”岑怀瑾把信递给他,“他跑之前,把兵部关于北境烽燧台的档子全烧了。”
谢景行看完信,放在手里攥了半天。
“烽燧台的暗号底档被烧了,以后怎么换暗号?”
“换不了。”谢景行把信收好,“只能重新编一套。编暗号的事,得我亲自去烽燧台跑一趟。”
“去多久?”
“一个月。”
岑怀瑾把信抢过来塞回袖子里:“行。你去编暗号,我去追周广。分头干活。”
谢景行看了她一眼:“你追周广?”
“五皇兄已经派人堵了南边的路。周广往南跑,只能去江南。江南是沈家的地盘。我去江南,我比五皇兄熟。”
谢景行沉默了两秒:“行。但带够人。”
“我带小禾和影。影已经从京城追出来了,半道上等我。”
“不够。”
“那你说带多少?”
“一百。”
“一百人追一个周广?”
“周广带着兵部的档子跑,不是一个人。他手底下肯定有接应。一百人不够,带两百。”
岑怀瑾看了他一眼,笑了:“行。两百就两百。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说。”
“肩膀上的伤,上完药再走。”
谢景行嘴角动了一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