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那日,天没亮岑书允就被拽了起来。
青竹和晚月给她套上大红嫁衣,一层一层地裹,裹到最外面那层绣金凤的霞帔时,岑书允觉得自己像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粽子。孙嬷嬷在旁边盯着,嘴里念念有词:“头冠要正,再往左偏一分……行了。王妃记住,一会儿上了轿,手要交叠放在膝上,不许掀帘子,不许东张西望。”
岑书允乖乖点头。
侯府门口吹吹打打,热闹得很。岑书珩一身新衣,站在门口等着背她上轿。按规矩该是兄长背妹妹出门,岑书珩背伤还没好利索,岑书允本想让别人代劳,岑书珩死活不肯。
“就这一段路,我背得动。”他蹲下身,“上来。”
岑书允趴到他背上,小声说:“兄长,你慢点走,别逞强。”
岑书珩背着她往花轿走,步子稳得很,嘴里还念叨:“皎皎,到了王府,别跟侯府似的什么都忍着。那摄政王要是敢给你脸色看,你让人给兄长递个话,兄长豁出这身官服不要,也去王府讨个说法。”
“知道啦。”岑书允趴在他背上,声音软软的,“兄长快别说了,边上人听着呢。”
岑书珩把她塞进花轿,帘子放下来之前,又补了一句:“记住,你是我岑书珩的妹妹。谁欺负你,兄长跟他没完。”
花轿起了。锣鼓喧天,岑书允坐在轿子里,听着外头热闹的动静,手交叠放在膝上,规规矩矩的。她没掀帘子,只从帘缝里往外瞟了一眼,正好看见侯府门口,岑书瑶被两个婆子押着站在门后头,跪佛堂的膝盖还没好利索,一瘸一拐的,脸上全是憋着的恨。
岑书允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下。
花轿在摄政王府门口停下。岑书允被喜娘扶出来,跨火盆、踩瓦片、过马鞍,一套繁文缛节走完,她被送进了正堂。
堂上站着一个人。
岑书允垂着眼,只看见对方一身大红喜服,腰悬玉带,人站得笔直。她行完礼,那边也回了礼,全程没说一句话。喜娘在旁边念吉祥话,念完了,礼就成了。
从头到尾,摄政王萧砚辞没看她一眼。
礼成之后,岑书允被送进了后院的偏殿。
青竹跟着进来,脸都绿了:“小小姐,这……这怎么是偏殿?王妃不该住正院吗?”
偏殿不大,三间屋子,家具倒是新的,但跟王府正院的规制比起来,寒碜了不止一星半点。岑书允扫了一圈,把霞帔摘了,坐下来喝了口水:“偏殿就偏殿。清净。”
晚月关上门,压低声音:“小小姐,奴婢方才进来的时候,听见王府下人在回廊上嘀咕。说王爷压根没打算让王妃住正院,喜房都没收拾,让您先住偏殿,往后的事往后再说。”
“知道了。”岑书允把头上的冠也摘了,揉了揉脖子,“别急,慢慢来。”
天黑了,王府点了灯。
岑书允坐在偏殿里,把嫁衣脱了,换了身干净衣裳。青竹端了碗面进来:“小小姐,大厨房说今儿忙,没做正经晚膳,就给了碗面。”
岑书允接过面看了一眼。面是凉的,汤都坨了,上面浮着一层油花。她没说什么,拿起筷子吃了两口,放下了。
“小小姐,这面……”青竹气得声音都变了。
“面不好吃,但还没到下毒的地步。”岑书允把碗推到一边,声音软软的,“他们就是给个下马威,让我知道这王府里,王爷的态度就是下人的态度。王爷不待见我,他们自然也不待见我。”
晚月攥紧了拳头:“这也太欺负人了!”
“急什么。”岑书允靠在椅背上,“越是这样,越好。”
“越好?”
“你想啊,”岑书允歪了歪头,“他们要是上赶着巴结我,我才该犯愁。那说明王府里有人想借我使力。现在这样,所有人都当我是个摆设,谁都不把我放眼里。我正好腾出手来,慢慢看清楚这王府里谁是谁的人。”
青竹和晚月对视一眼,不说话了。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王妃歇了吗?”
青竹赶紧去开门。
萧砚辞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还穿着那身大红喜服,但外袍脱了,只着中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轮廓硬朗,眉目冷峻,一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岑书允觉得屋子里的温度都低了几分。
她站起来,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王爷。”
萧砚辞没进来,就站在门槛外头,声音平平淡淡的:“今日大婚,有些话本王提前说明白。你嫁进王府,是陛下的旨意,本王接旨就是。往后你安分守己,王府不缺你吃穿用度。别的事,不必多想。”
岑书允低着头,声音又轻又软:“妾身明白了。”
“还有,”萧砚辞顿了顿,“本王住正院书房,你住偏殿,各过各的。有事让张管家传话,不必来找本王。”
“是。”
萧砚辞看了她一眼。灯笼光下,这个新王妃低眉顺眼的,身形单薄,脸色苍白,看着就是一副任人拿捏的模样。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了。
脚步声远了。
青竹关上门,气得直跺脚:“小小姐!他什么意思!什么叫‘各过各的’?这叫成亲吗?”
岑书允直起身,脸上那副温顺的表情收了,换了个淡淡的、没什么所谓的模样。她坐到桌边,把方才吃了一半的那碗凉面又端回来,继续吃。
“小小姐,您还吃得下?”青竹眼眶都红了。
“怎么吃不下。”岑书允嚼着面,含含糊糊地说,“他说各过各的,正合我意。他要是天天往我院子里跑,我才不好办事。现在多好,他住他的书房,我住我的偏殿,井水不犯河水。”
晚月小声问:“小小姐,您不难受?”
“难受什么?”岑书允把面吃完了,放下筷子,“我又不是冲着他人来的。我是冲着这个王妃的名头来的。有了这个名头,我在京城就有了立足之地。至于他心里有没有我,那是往后的事。”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青竹,去把院里那两个洒扫的丫鬟叫进来,我认认人。”
青竹去叫了。不多时,碧桃和翠缕低眉顺眼地走进来,站在下首,齐声道:“王妃。”
岑书允打量了她们一眼。两个都是十六七岁的模样,长得周正,穿着王府丫鬟的衣裳,规规矩矩地垂着手站着,看着老实巴交的。
“叫什么名字?原先在哪儿当差?”
“奴婢碧桃。”左边那个圆脸的往前半步,“原先在后院洒扫。”
“奴婢翠缕。”右边那个瘦高个的也跟着开口,“跟碧桃一道在后院做粗活。”
岑书允点了点头:“往后你们在我院里伺候。活儿不重,我这儿人少,就青竹和晚月两个,加上你们,刚好。”
“是。”两人齐声应了,退到一旁。
岑书允又跟她们说了几句闲话,问了问家里情况、来王府多久了,两个丫鬟对答如流,滴水不漏。
等她们退出去之后,晚月凑过来:“小小姐,这两个丫鬟,您看着怎么样?”
“太顺了。”岑书允坐在灯下,声音轻轻的,“顺得跟背过似的。我问什么她们答什么,一句多的都没有。真正做粗活的丫鬟,头一回见主子,多多少少会紧张、会说错话。她们俩倒好,跟唱戏似的,一个字都不带错的。”
晚月脸色变了:“您是说——”
“先别声张。”岑书允摆摆手,“留她们在院里,给她们派活儿,看她们每天往哪儿跑、跟什么人多说一句话。记着就行。”
晚月应了。
岑书允躺到床上,帐子放下来,青竹和晚月在外间打了地铺。她闭着眼,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大婚,冷遇,偏殿,凉面,划清界限的摄政王,两个可疑的丫鬟。
她睁开眼,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行。”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这王府,比侯府有意思多了。”
第二天一早,张管家来了。
他站在院门外,让人通传了一声,进了院子先给岑书允行礼:“王妃,老奴张德全,是王府的大管家。王爷吩咐了,王妃这边有什么需要,尽管跟老奴开口。”
岑书允正在梳头,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五十来岁,面相老实,说话也客气,但眼睛里那点精明藏不住。
“张管家客气了。”她声音软软的,“我初来乍到,王府的规矩也不熟,往后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张管家多提点。”
“王妃言重了。”张管家笑了笑,又压低声音,“王妃,老奴多句嘴。王爷这个人,面冷心热。您别看昨儿个那样,日子长了……”
“张管家,”岑书允打断他,还是一脸温顺的笑,“王爷说了各过各的,我就按王爷说的来。张管家不必替我操心。”
张管家话到嘴边咽了回去,干笑了一声,退了出去。
岑书允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记了一笔。这个管家,话里话外在替王爷描补,说明王爷昨晚那番话,他自己也觉得不太像样。
可这不关她的事。她现在的正经事,是先把这王府的底摸清楚。
“青竹,”她转头吩咐,“你去趟大厨房,就说王妃想看看王府的食材采买账册,让他们拿来我瞧瞧。”
“是。”
青竹去了。不到半个时辰,账册没拿来,人倒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小小姐,大厨房的管事说,账册归张管家管,让您去问张管家。”
岑书允放下手里的梳子,笑了一下。
“行,那我换个法子。”她站起来,“去把张管家再叫来。”
张管家来了之后,岑书允跟他说想给摄政王做几道药膳,需要看食材采买。张管家这回倒没推,让人把账册送来了。
岑书允翻开账册,一页一页看下去。看到第三页,她手指头停了停。
“张管家,”她抬起头,声音软软的,“这采买的药材里头,怎么有川乌和草乌?”
张管家凑过来看了一眼:“回王妃,这是上个月采买的。王爷寒毒发作频繁,太医院的李太医开了几味药,说是要用这两味药材入药。”
“川乌草乌是治寒毒的?”岑书允看着账册,语气困惑,“这两味药性大热,毒性也大,用得好是药,用不好是毒。李太医开的方子,能不能让我看看?”
张管家迟疑了一下:“方子应该在李太医那里……”
“那就算了。”岑书允合上账册,冲他笑了一下,“我就是随口一问。张管家辛苦了。”
等人走了,岑书允把账册往桌上一搁,脸上的笑收了。
“晚月,你回一趟侯府,让兄长帮我查查李太医这个人。查他跟谁走得近、家里有什么人、平时收不收外头的银子。”
晚月小声问:“小小姐,您怀疑李太医?”
“寒毒用川乌草乌,本身没错。错的是这采买的分量。”岑书允手指敲了敲桌面,“账册上写的川乌,比正经方子该用的量,多了三成。这三成去哪了,账上没写。”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还有,这批药材是上个月采买的。上个月,正是朝堂上苏相开始嚷嚷我‘德不配位’的时候。这王府里头的药材进出,跟朝堂上的动静,撞在一个时候了。”
晚月听得脊背发凉:“小小姐,您是说,李太医被人收买了?”
“不一定是他。也可能是采买的人。”岑书允把账册推到一边,“先查。查清楚了再说。”
晚月应声要走,岑书允又叫住她。
“对了,你回侯府的时候,顺便给兄长递句话。”她趴在桌上,声音又软又轻,“就说我在王府住得挺好的。就是偏殿有点冷,晚上得多盖一床被子。别的一个字不用提。”
晚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小小姐这是要用装可怜的法子,让大公子来王府看她。大公子一来,就等于告诉王府上下——王妃身后有人。那些怠慢她的下人,就得掂量掂量。
“奴婢明白了。”晚月点头,“这就去。”
晚月从后门溜出去不久,碧桃端了茶进来。
“王妃,请用茶。”
岑书允接过茶盏,掀开盖子闻了闻,眉头微微一蹙,随即恢复如常。
“放这儿吧,我一会儿喝。”
碧桃退了出去。
岑书允看着那盏茶,等门关上了,她才把茶盏凑近鼻尖,仔仔细细闻了一遍。
茶是好茶。但里面多了一味极淡的东西。
她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来得倒快。”她低声念了一句,嘴角翘了一下,“第一天就动手,这是有多急?”
她把那盏茶倒进了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花里,又把杯子放回原处。然后她坐到桌边,摊开纸,提笔写字。
写的是药方。柳氏的方子。
写完了,她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今晚,或者明晚,她得找个机会把方子递给顾辞安。顾辞安是摄政王的人,又懂医术。借他的手,查查这王府里的药,到底是谁在做手脚。
窗外的日头一点点偏西了。
岑书允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挂着一点笑。
这王府比侯府难缠,她知道。偏殿冷,下人不敬,夫君不理,丫鬟还是别人塞进来的眼线。茶里有人下药,药材账目有人做手脚。
可她不怕。
她在侯府从孤身一人走到今天,靠的就是一点一点把对手的底摸清楚,再一个一个收拾。现在不过是换了个更大的宅子,换了批更狠的对手。
一样收拾。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张管家一路小跑进来,脸色都变了。
“王妃!王爷寒毒发作了,人已经昏过去了!顾太医还没到,您……您要不要去看看?”
岑书允猛地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