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相府后巷,那间茶铺的二楼。
这日傍晚,茶铺早早关了门。楼下门板上了栓,楼上雅间里,却烧着一锅滚水。
宁王到的时候,苏相已经在了。李太傅坐在下首,两个人面前,各摆着一盏茶,都没动。
苏瑾守在门口。
宁王进门,也不客套,径直在主位坐下,端起那盏茶,吹了吹。
“今日朝上,多谢二位捧场。”他抿了一口,“李太傅那一句‘君臣有别’,说得正是时候。”
李太傅捋着胡子,叹了口气:“王爷,老夫这把老骨头,今日在殿上,可是把摄政王得罪死了。那句话一出口,老夫回头都怕他给我穿小鞋。”
“太傅怕什么。”宁王放下茶盏,笑眯眯的,“有本王在,他动不了你。”
苏相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慢悠悠开口:“王爷,今日这出,演得是好。可那位陛下心里那根刺,才刚埋下。要让它扎深,光靠朝上说几句话,不够。”
“本王知道不够。”宁王点点头,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那点和气的笑,一点一点收了起来,“所以今日请二位来,不是叙旧的。是要把咱们这盘棋,怎么落子,定一定。”
苏相给宁王续了茶,试探着问:“王爷,那位二小姐的婚期,定在下月初三。满打满算,也就十来天了。这十来天,咱们这边,动静不能太大,得给摄政王留个安稳娶亲的样子。”
“正是这个理。”宁王点头,“这门婚事,咱们不但不能搅黄,还得替它办得风风光光。”
李太傅一愣:“替他办得风光?”
“他越风光,这门亲事在满京城眼里,就越是板上钉钉。”宁王冷笑,“他萧砚辞,娶的是咱们替他挑好的一颗雷。这颗雷埋得越深,炸的时候越响。咱们现在要是拆了这门亲,那才叫前功尽弃。”
苏相捻须点头:“王爷是要放长线。”
“三十年都等了,还差这十天半个月?”宁王端起茶,“说正事。”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步走。”
苏相和李太傅,都坐直了。
“第一步。”宁王伸出一根手指,“借这门婚事,缠住萧砚辞。”
他看了苏相一眼:“苏相,你那个好女婿,万隆当铺的东家苏瑾,是你宝贝儿子吧?”
门口的苏瑾,赶紧躬了躬身。
宁王没理他,接着说:“侯府那位二小姐,不日就要嫁进摄政王府。萧砚辞这个人,本王了解。他这些年不近女色,身边空无一人。这女人一旦进了他的门,就是他心里头一根软处。”
“王爷的意思是?”李太傅问。
“一个女人,就是一条线。”宁王冷笑,“萧砚辞再厉害,他护妻不护妻?他这个王妃,身世清白么?江南柳家的外孙女。柳家跟咱们那位毒叟,是百年的死对头。他这个王妃,身上的故事,多着呢。咱们只要把这条线攥在手里,萧砚辞往后做什么,都得掂量掂量他这位新王妃的死活。”
苏相捻着胡须,慢慢点头:“王爷这一步,高明。朝堂上他是铁面摄政王,回了府,他就是个有了妻室的男人。有了妻室,就有了软肋。”
“不止如此。”宁王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这位王妃,还是侯府的人。侯府那位岑振邦,是个什么货色,二位心里清楚。一个畏首畏尾的老侯爷,一个偏心眼的侯夫人,一个上蹿下跳的嫡长女。这样一户人家,往后就是挂在萧砚辞脖子上的一块牌子。他护不护侯府?护,侯府里那些烂账,迟早脏了他的名声。不护,外头人就要骂他薄情,连岳家都容不下。”
李太傅捋着胡子,越听越心惊:“王爷是把这门亲事,从头到尾,都算进去了。”
“那是自然。”宁王微微一笑,“陛下赐这门婚,本来是想用一个没根基的女子,拴住萧砚辞。他没想过,这根绳子,最后会攥在谁手里。”
“这是第一步。”宁王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步,借毒术,拿捏这位王妃。”
他转头看向门口:“苏瑾,你来说。毒叟那边,办得怎么样了?”
苏瑾进前一步,低声回话:“回王爷,毒叟已经在京里扎下了。他买配七日绝的药材,走的是小的当铺后院那条线,神不知鬼不觉。侯府大厨房那个张婆子,先前被教养嬷嬷扣了,小的已经把她儿子接出来,捏在手里。她在侯府一日,那位二小姐的吃食,就一日离不了毒。”
“慢毒下了多久了?”宁王问。
“一个多月了。”苏瑾赔笑,“那二小姐这几日,一天比一天虚。今日侯府里已经传开,说她病得起不来床了。毒叟说,再这么养个十天半个月,她这身子,就跟个纸糊的差不多了。到时候不用七日绝,她自己就能垮。”
“那个张婆子呢?”宁王又问。
“回王爷,扣是被侯府那个教养嬷嬷扣住了。”苏瑾道,“可她儿子在咱们手里,她翻不了天。等那位二小姐嫁进王府,王府大厨房那边,咱们另外安排人,照样能在她吃食里做文章。这条线,断不了。”
宁王听得满意,点了点头。
“拿捏住这位王妃,就拿捏住了萧砚辞的七寸。”他说,“等她进了王府,毒叟有的是法子,让她今儿病、明儿病、后天眼看就要不行。萧砚辞是救,还是不救?救,就得求到毒叟门上,求到咱们手里。不救,眼睁睁看着自己王妃死,他这个“三十年都等了,还差这十天半个月?”宁王端起茶,”说正事。”
茶炉上那锅水,又滚开了。苏相起身,替宁王续了一杯,茶汤冲得极满,却一滴都没洒出来。三个人心里都清楚,今夜这一席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他赔着笑,“那侯府二小姐,是江南柳老夫人一手带大的。柳家跟毒叟,斗了上百年。小的让毒叟打听了,柳家这些年,把压箱底的本事,都传给这个外孙女了。万一她进了王府,哪天自己瞧出身子不对,自己会调药呢?”
宁王斜了他一眼。
“你以为毒叟没想到这一层?”他冷笑,“毒叟说了,他下的是连环慢毒。这种毒,寻常的大夫瞧不出来,就是柳家的人自己,没个三五天细查,也休想查明白。等她查明白,她这条命,已经被毒叟握得死死的了。”
苏瑾连连点头:“王爷高明,毒叟高明。”
“再说,她一个深闺里的弱女子,就是懂点药理,又能翻出什么浪?”宁王嗤了一声,“她身边那两个丫鬟,一个青竹,一个晚月,都是侯府配给她的。侯府里头,咱们安的那双眼睛,还少么?她在王府里做什么,吃什么,见什么人,咱们想知道,就能知道。”
李太傅听得后背发凉。他到底是老臣,忍不住开口:“王爷,这……这要是真把人弄死了,摄政王跟咱们,可就是不死不休了。”
“太傅放心。”宁王摆了摆手,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本王要的,不是她的命。本王要的,是她这条命,攥在咱们手里。留着她,比杀了她,有用一百倍。”
他顿了顿,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步。”
雅间里安静下来。
李太傅端着茶盏的手,停在了半空。他干了一辈子言官,朝堂上的弯弯绕绕,他门儿清。可听到这第三步,他还是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知道,眼前这位王爷,今夜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要掉脑袋的话。可他既然坐进了这间茶铺,就没有退路了。
宁王的声音,压得极低。
“借藩王之乱,耗光萧砚辞手里的兵权。”
苏相的眼神,一下子锐利了。
“王爷是说……南边那几位?”
“对。”宁王冷笑,“本王这些年闭门,可不是真在养病。南边三位藩王,本王一个一个,都通过气了。他们手握重兵,早就对京里这位摄政王,削他们兵权的手笔,恨之入骨。本王只要一句话,他们就能反。”
“他们一反,萧砚辞就得挂帅出征。”李太傅的声音都打起了颤,“他手里那点亲兵,就要全压到边关上去。京里……京里就空了。”
“京里一空,就轮到咱们了。”宁王往后一靠,端起茶盏,慢悠悠地说,“一个出了征的摄政王,一个在边关打仗、首尾不能相顾的摄政王,还能翻起什么浪?等他在前线打得焦头烂额,咱们在京里,扶着那位十六岁的陛下,把该收的权,一点一点收回来。”
他说到这里,笑了。
那笑里,是藏了三十年的东西。
“等到兵权没了,党羽散了,这位摄政王,就成了一只拔了牙的老虎。到时候,是留是杀,还不是咱们一句话?”
雅间里静了很久。
楼下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已经是二更天了。
李太傅到底年纪大了,撑着桌子站起来,腿还有点发软。他看着宁王,嘴唇动了动:“王爷,这第三步……藩王要是真反了,那是要打仗的。刀枪无眼,京畿震动,万一……万一摄政王早有防备呢?”
“他不会早有防备。”宁王胸有成竹,“这三年,他把南边几位藩王的兵权,一点一点往回收,收得他们敢怒不敢言。他以为削了他们的兵,就制住了他们。他不知道,这几位藩王要的,不是那点兵权,是他萧砚辞这条命。本王许他们的,是事成之后,划地封王,世镇南疆。这个价码,他们没法不答应。”
苏相在旁边补了一句:“再说,摄政王眼下心思,全在娶亲上头。一个新进门的王妃,又是个病秧子,他顾得上朝里,就顾不上边关。等他回过味来,南边的烽火,早就烧起来了。”
宁王听得哈哈大笑。
“苏相这话,说到点子上了。”他笑完,眼神一冷,“所以这三步,环环相扣,一步都错不得。婚事要稳,毒要慢,藩王要忍。等咱们这位摄政王,把新王妃娶进门,把边关的兵符握在手里,他这一辈子,就都在咱们的算盘里头了。”
苏相放下茶盏,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王爷这三步,环环相扣。借婚姻绊住他,借毒术拿捏他的人,借战乱耗光他的兵。等这三步走完,这大靖的江山……”
“这大靖的江山,本来就该是萧家有德者居之。”宁王打断他,目光扫过两人,“先帝当年,选了萧砚辞他爹。如今这江山交到萧景珩那十六岁的娃娃手里,交得稳么?交到萧砚辞一个皇叔手里,交得正么?”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后巷黑沉沉的。
“二位,本王今日把话挑明。这盘棋,本王已经下了三十年。如今棋到中盘,就差这最后几步。二位今天既然坐在这间屋子里,往后是荣是辱,是生是死,可就都捆在一块儿了。”
苏相和李太傅,对视一眼,齐齐起身。
“臣,唯王爷马首是瞻。”苏相躬身。
“老夫这条老命,往后就交给王爷了。”李太傅也拱起了手。
宁王转过身,满意地看着这两个人。
“好。”他说,“那就各司其职。苏相,你在朝堂上,替本王盯着那位陛下,把‘亲政’这把火,慢慢烧起来。太傅,你领着那帮老臣,隔三差五,就上一道折子,说摄政王权势过重。”
“折子上,话说得要漂亮。”宁王特意叮嘱,“别提本王一个字。就说为了陛下,为了祖宗家法。让那位陛下看着看着,自己就觉得,这江山是该他自己坐了。”
李太傅点头:“老夫明白。折子上头,句句为公,字字忠君。”
“这就对了。”宁王满意地笑,“本王要做的,是躲在这把伞后头。伞是你们替本王撑的,雨,一滴都别淋到本王身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那个高德全。”
苏相抬眼:“王爷是说,皇上身边那个内侍总管?”
“对。”宁王点头,“他收了咱们多少好处,二位心里有数。这种人,眼下还用不上。让他照旧当好他的奴才,伺候好那位陛下。等哪天京里要有大事了,他就是本王安在陛下身边的一道门。”
“臣记下了。”苏相躬身。
宁王转头看向门口。
“苏瑾——”
门口的苏瑾赶紧应声。
“你回去告诉毒叟。”宁王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个侯府二小姐,给本王慢慢养着。别急着弄死。她越虚越好,越病越好。本王要她进了摄政王府,就成了萧砚辞心口一块天天淌血的肉。”
“小的明白。”苏瑾躬身退下。
宁王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巷子。
“萧砚辞啊萧砚辞。”他极轻地笑了一声,“你权倾朝野三年,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你这位新王妃,一进门,就是埋在你王府里的一颗雷。”
苏相起身告辞前,又回头问了一句。
“王爷,这颗雷,咱们什么时候引它炸?”
“急什么。”宁王摆了摆手,“雷埋进去,要养。养到它在萧砚辞心里,扎了根,抽了芽,他一天不见这王妃,就一天坐立不安的时候,再引,才炸得响。”
他站起来,整了整身上那身锦袍。
“在那之前,咱们要做的,就是看。看他怎么把这位王妃,风风光光娶进门。看他怎么一步步,把自己的心,交到咱们手里。”
雅间的灯,一盏一盏熄了。
三个人,从茶铺后门,各自上了轿子,消失在黑夜里。
没有人注意到,茶铺斜对面的街角,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蹲在阴影里,把这间茶铺今晚进出的每一顶轿子,都默默记了下来。
他记完,挑起担子,悄没声地,融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他没有回自己住的破庙。他七拐八绕,绕到城东一条僻静的胡同,在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前,轻轻叩了三下门。
门开了一条缝。
那货郎压低声音,把方才在茶铺外看见的,一五一十报了进去。门里听着的人,沉默了片刻,只回了两个字。
“知道了。”
门重新合上。
那货郎挑起担子,又消失在了夜色里。
这座宅院,门楣上没有挂任何匾额。可京城里但凡有点眼光的人都知道,这座不起眼的宅子,进出的每一句话,最后都会一字不差,送到摄政王萧砚辞的案头。
宁王今夜在茶铺里布下的那盘天罗地网,他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他不知道,他迈出的第一步,就已经落进了别人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