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德子手一抖,药汁洒了几滴在桌上。
"……那道遗诏,"他忽然笑了,笑得凄凉,"根本就不是先帝的意思。"
沈砚瞳孔微缩。
"先帝晚年,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可心里跟明镜似的。"小德子缓缓道,"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也知道几个皇子都还年幼,朝堂上崔巍、王崇简这些人虎视眈眈。他怕的不是外臣,是宫里的人。"
"宫里的人?"
小德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讲起了另一件事。
"先帝驾崩前三个月,曾密召奴婢一人入内室,交代了一件事——把天子信宝和传国玉玺,各拓印一份,藏于两处,钥匙分交二人。"
沈砚心头一震。
"拓印?"
"是。先帝说——'朕若有个三长两短,这天下,怕是要乱。这方印,留个拓本,将来有人要查,有个凭据。'"
小德子浑浊的眼珠里,忽然闪过一丝恐惧:
"奴婢当时就觉得不对。先帝这是在——防着有人拿印做文章啊。"
雨越下越大。
小德子断断续续地讲着,沈砚越听,心越沉。
先帝晚年最信任的人,不是崔巍,不是王崇简,甚至不是当时的太子(如今的梁昭帝)——而是一位已经故去多年的皇后,孝端皇后。
孝端皇后是梁昭帝的生母,在梁昭帝登基前三年便已病逝。可先帝晚年,却常常对着孝端皇后的画像发呆,有一次甚至对贴身太监说了一句让小德子至今想来都胆寒的话——
"朕这辈子,最放不下的,是端儿当年临终前对朕说的话。"
"孝端皇后临终前,"小德子压低声音,"说了什么?"
沈砚摇头。
小德子沉默了很久,才缓缓道:"奴婢也是后来才隐约听说的。孝端皇后弥留之际,先帝守在榻前,皇后拉住先帝的手,说了一段话。那话——好像和'若朕不豫,皇子年幼'有关。"
沈砚霍然起身。
"你是说——那道遗诏的草稿,是孝端皇后临终前,先帝亲口答应的?"
小德子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只道:"奴婢只是个熬药的老太监,知道这些,早就该死了。沈大人,您听个响就走吧,别再问了。"
沈砚没有动。
他盯着小德子,缓缓道:"先帝把拓印的钥匙,分交了二人。一个是你——另一个是谁?"
小德子脸色煞白。
"……奴婢不能说。"
"你不说,"沈砚声音极轻,"三天之内,崔巍的人就会找到你。你是知道遗诏真相的人,崔巍容得下你活到今天,是因为你一直闭嘴。可一旦遗诏成了朝堂博弈的筹码——"
他没说下去。
小德子浑身发抖,许久,忽然捂住脸,哭了。
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监,哭得像孩子。
"……另一个钥匙,在长公主殿下手里。"他哽咽道,"先帝临终前,把拓印的另一半,交给了长公主的母后——孝端皇后生前留下的密匣。匣子在长公主府,钥匙,只有长公主自己有。"
沈砚怔住。
长公主李韫宁——手里握着能证明遗诏真伪的另一半拓印。
是夜,长公主府。
李韫宁听完沈砚的话,沉默了很久。
"你有孝端皇后留下的密匣?"沈砚问。
"有。"李韫宁没有隐瞒,"母后遗物,我从未开启。"
"为何不开启?"
"母后遗命——'匣中之物,非国本动摇之时,不可启。'"李韫宁缓缓道,"我自幼便知,这匣子与国运有关。可母后没告诉我里面是什么。"
她望着沈砚,忽然笑了笑:"现在我知道了——是天子信宝的拓印。"
"你有拓印,就能证明崔巍手中的遗诏——"沈砚顿了顿,"有没有盖印。"
"是。"李韫宁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可我若拿出拓印,等于坐实遗诏的存在。遗诏若是真的——"
"你怕遗诏是真的。"沈砚替她说完。
李韫宁沉默。
是啊,她怕。
她怕那道遗诏是真的,怕先帝真有让靖王监国之意,怕——她的皇兄梁昭帝,得位不正。
她更怕,自己成了动摇国本的那个人。
"韫宁,"沈砚忽然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极轻却极稳,"你我只查一件事——先帝拓印那方印,是何时、何地、由谁盖的。"
他缓缓道:"若拓印在先帝驾崩之前,那遗诏没盖印,就是草稿,崔巍构陷。若拓印在驾崩之后——"
他没说下去。
李韫宁明白了。
拓印若是在先帝驾崩之后才被盖印——那说明有人动过天子信宝。而能动的,只有内库值守的人。
小德子。
——或者,小德子背后的人。
翌日,沈砚再访小德子。
这一次,他没有提遗诏,没有提孝端皇后,只问了一句话:
"那方拓印,你盖的印,是在先帝驾崩之前,还是之后?"
小德子正在晒药,闻言手一抖,药筛子翻了,草药撒了一地。
他没有回答。
但沈砚已经从他骤然惨白的脸上,读出了答案。
拓印的盖印时间,在先帝驾崩之后。
也就是说——先帝生前,并没有留下盖印的遗诏。那道遗诏,是后来有人伪造的。
可伪造的人,必须能接触到天子信宝。
"……谁逼你盖的印?"沈砚蹲下身,拾起一株草药,声音平静得可怕。
小德子浑身发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沈砚没有催他。
许久,小德子忽然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崔……太……傅……"
当夜,沈砚面见梁昭帝。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陛下,"沈砚将一面铜镜大小的拓印纸,双手奉上,"此乃先帝晚年亲命拓印的天子信宝印文,由司礼监副总管小德子亲拓。拓印时间,在先帝驾崩之后三日。"
梁昭帝接过拓印,手指微微一紧。
"小德子亲口承认,"沈砚声音平稳,"先帝生前并未留下盖印之遗诏。那道所谓'遗诏'——是先帝驾崩后,有人持天子信宝,命小德子拓印伪造。"
他抬起头,直视皇帝:
"逼小德子拓印者——清河崔氏家主,崔巍。"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