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昭帝沉默良久。
"宣,"他忽然开口,"沈砚。"
沈砚入殿时,看见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崔巍伏地,长公主跪在下首,御案上摊着一道遗诏,而皇帝的手边,压着一方青玉印。
他心中电转,瞬间便理清了局势:崔巍亮出了遗诏,长公主没能抢先,皇帝陷入了沉默。
而他,是最后一个入局的人。
"臣,沈砚,叩见陛下。"
他跪下,不卑不亢。
"沈砚,"梁昭帝声音听不出情绪,"崔卿奏你受人指使,攻讦重臣,可有此事?"
沈砚抬起头,迎着皇帝的目光。
"陛下,"他缓缓道,"臣只问崔太傅一句——那方'监国'之印,刻完了吗?"
崔巍身躯一僵。
"臣查过,"沈砚站起身,声音清朗,"那方印,'国'字最后一笔未刻。刻工邹四,愿当庭指证——他是在被逼刻印的过程中,被臣救出的。"
他转向梁昭帝:
"崔太傅私刻'监国'之印,是真。臣查漕运贪墨,触及崔氏利益,是真。至于臣是否受人指使——"
他微微一笑:
"臣若受人指使,何不干脆刻完那方印,反手将崔太傅定为谋逆?何必留一个'差一笔'的破绽,等人来查?"
崔巍猛地抬头。
这一句,极狠。
沈砚是在告诉皇帝:崔巍手里那方印是废的,他根本没准备好动手。是崔巍自己沉不住气,亮出了遗诏。
梁昭帝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许久,忽然开口:
"崔卿,遗诏一事,朕会查证。沈砚——"
他看向沈砚,声音平淡:
"你且退下。此事,朕自有决断。"
沈砚深深一揖:"臣遵旨。"
他转身退下,走到门口时,余光瞥见崔巍依旧伏在地上,而那道遗诏,已被梁昭帝收入袖中。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踏出御书房的刹那,梁昭帝缓缓开口,问了一句让崔巍魂飞魄散的话——
"崔卿,遗诏是真。但朕问你——先帝赐你信宝时,可曾盖印?"
崔巍浑身一僵。
"信宝是印,遗诏需盖印方为凭。"梁昭帝缓缓道,"你方才呈上的遗诏——为何,没有印?"
沈砚走出宫门时,天已微明。
阿丑在宫外候着,见他出来,默默跟上。
"如何?"阿丑哑声问。
沈砚望着天边一线鱼肚白,缓缓吐出一口气。
"遗诏是真的。"他道。
阿丑脚步一顿。
"但遗诏没盖印。"沈砚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没有印的遗诏,就是一张纸。"
阿丑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崔巍急了。"沈砚负手而立,晨风吹动他的衣袍,"他本想拿遗诏逼陛下就范,却忘了——先帝若真有意让靖王监国,遗诏绝不会不盖印。"
他转过身,望向宫城巍峨的轮廓,眼中精光闪烁。
"也就是说——那道遗诏,很可能是先帝晚年的一纸草稿,被崔巍当成了杀器。"
阿丑沉默片刻,忽然道:"皇帝会如何决断?"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许久,他才缓缓道:
"陛下留崔巍一命,是怕逼反崔氏。但经此一役——崔巍在陛下心中的'可用之臣',算是到头了。"
他望向远方,声音极轻:
"下一步,该轮到我们,把那方'监国'之印的刻工,送进大牢了。"
三日后,京兆府大牢。
崔府管家,崔福,锒铛入狱。
而在牢房隔壁,邹四对着一面铜镜,反复练习着一句话——
"那方印,是崔福逼我刻的。印没刻完,'国'字最后一笔,我故意留了破绽。"
沈砚站在牢房外,透过铁栏望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记住,"他声音平静,"你的命,和你女儿的命,都在你这张嘴上。"
邹四重重点头,眼中满是决绝。
沈砚转身,阿丑默默跟上。
走出大牢时,沈砚忽然停下脚步。
"阿丑。"
"嗯。"
"去查一件事。"沈砚目光幽深,"三年前,先帝驾崩那夜,御前的天子信宝,可曾离过内库?"
阿丑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
如果信宝那夜被人动过手脚——那么崔巍手中的"遗诏",即便没盖印,也未必就毫无威胁。
沈砚负手而立,晨光落在他年轻而沉静的脸上。
棋局,还没完。
而这一次,他要查的,是先帝驾崩之夜的那几个时辰。
先帝驾崩那一夜,内库值守的三个人,死了两个。
剩下的那个,叫小德子,如今是司礼监的副总管太监,住在宫城西南角的偏院里,深居简出,从不与人结交。
沈砚找到他时,是个落着细雨的傍晚。
小德子正在院中熬药,一身旧衣,面容枯瘦,听见脚步声,连头都没抬。
"药里放了黄芪?"沈砚在院门外站定,忽然开口。
小德子搅药的手一顿。
"黄芪补气,但和甘草同煎会滞脾。"沈砚又道,"你这药,是给自己熬的。"
小德子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珠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许久,哑声道:"你是谁?"
"九品校书郎,沈砚。"
小德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又垂下眼:"官家的事,奴婢不懂。奴婢只是个熬药的老太监。"
沈砚没有接话。他站在院门外,任细雨打湿肩头,缓缓道:
"隆昌三年冬,先帝驾崩。那夜你值守内库,亲手将天子信宝与传国玉玺从先帝榻前收回,封入内库——是你亲手锁的门,对不对?"
小德子搅药的手,停了。
雨丝细密,落在药罐里,发出轻微的嗞嗞声。
"……你怎么知道?"他声音轻得几乎被雨淹没。
"因为那夜值守的另两个人,一个暴毙,一个'失足'坠井。"沈砚声音平静,"能活到今天的,只有你。"
小德子沉默了很久,久到药汤都快熬干了。
"进来坐吧。"他终于开口。
偏院正房内,陈设极简,一榻一桌一灯,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小德子给沈砚倒了一碗热茶,自己却端着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皱眉。
"那夜的事,"沈砚开门见山,"我想听。"
"听了又如何?"小德子浑浊的眼望着他,"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奴婢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一个'哑'字。"
"遗诏的事,已经闹到御前了。"沈砚缓缓道,"崔巍拿出了先帝遗诏——没盖印的遗诏。皇帝在查证,你以为你能躲到几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