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道绢帛,是一纸遗诏。
崔巍缓缓展开遗诏,念出了声,声音里竟带着一丝追忆的柔软:
"若朕不豫,皇子年幼,可由朕之弟,靖王监国,辅政三年。"
崔福愕然抬头:"先帝……这是先帝遗诏?"
"先帝晚年,皇子皆幼,曾有此意。"崔巍缓缓收起遗诏,目光重新变得冰冷,"彼时老夫力谏,先帝收回成命,此诏便留在了老夫手中。先帝驾崩前,曾言'崔卿可留之,以备不虞'。"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是先帝亲笔,盖有天子信宝,是——合法之遗诏。"
崔福脸色煞白:"太傅,您这是要……"
"沈砚逼老夫太甚。"崔巍缓缓捻须,眼中寒芒如刀,"他既要拿老夫的命去邀功,老夫便让他知道——谁才是这盘棋的主人。"
御书房内。
"崔卿,"梁昭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听不出喜怒,"你说,先帝留了一道遗诏,命靖王监国?"
崔巍伏地,沉声道:"陛下,先帝晚年确有此虑。彼时诸皇子年幼,先帝恐一旦龙驭上宾,朝局不稳,故留此诏,以备非常。臣受先帝托付,珍藏至今。"
李韫宁站在下首,心如擂鼓。
她比谁都清楚这道遗诏的分量。
大梁律,遗诏效力高于一切。若先帝确有此诏,靖王监国便是合法的,梁昭帝这个现任皇帝,反而成了"违诏"之人。
换言之——这道遗诏,是悬在梁昭帝头顶的一把刀。
而崔巍把它亮出来了。
"韫宁,"梁昭帝忽然看向李韫宁,语气平静得反常,"你方才说,有要事禀奏。说吧。"
李韫宁深吸一口气,伏地奏道:"陛下,臣妹要奏的,正是崔太傅私刻'监国'之印一事。刻工邹四已被沈砚救出,愿指证崔府仿刻印信——"
"刻工?"崔巍忽然抬头,声音沉稳,"公主殿下,一枚私刻的印,焉能当作铁证?人证可买,口供可逼。臣有一事,倒是想请教沈砚沈大人。"
他转向梁昭帝:"陛下,臣斗胆一言。沈砚屡次三番攻讦老臣,从漕运贪墨到仿刻印信,桩桩件件,皆出自他一人之口。臣请问——若沈砚所奏皆为实,他一个九品校书郎,何以能在短短数月内,接连翻出三十年前的旧案、查出刻工下落、救人之际又恰逢臣府管家在场?"
他缓缓叩首:
"臣不得不疑——沈砚背后,另有主使之人。"
李韫宁心头一震。
崔巍这一招,是反咬。不是否认,而是质疑主角动机——把"揭发者"打成"构陷者",把贪墨案上升为"政治斗争"。
这一局,比她预想的深得多。
"崔太傅的意思是,"梁昭帝缓缓开口,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有人指使沈砚,构陷于你?"
"臣不敢妄言,但事实如此。"崔巍声音沉痛,"臣为朝廷效力四十余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岂无怨敌?沈砚一寒门小子,骤登朝堂,无根无基,若无推手,焉能步步紧逼至此?"
他顿了顿,忽然转向李韫宁:
"——比如,公主殿下。公主素来关心朝政,又屡次三番维护沈砚,臣斗胆一问:公主与沈砚,私交几何?"
李韫宁脸色一白。
这一问,是要把她拖下水。
"崔卿慎言。"梁昭帝声音沉了下来。
"臣句句实言。"崔巍伏地不动,"臣不敢污蔑公主,但臣请陛下明察——沈砚所查每一案,皆伤及朝局根本。若任由一寒门书生挟私怨、受人指使,肆意攻讦重臣,国之纲纪何在?"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
梁昭帝缓缓起身,踱至崔巍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这个服侍了三朝的老臣。
"崔卿,"他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你是在教朕,如何治理朝堂?"
崔巍身躯微不可察地一僵。
"遗诏一事,"梁昭帝转身,走回御案之后,声音平淡,"朕自会查证。至于沈砚——"
他拿起案上那方"监国"之印,掂了掂,忽然道:
"崔卿,你说这印是私刻的。那朕问你——先帝的天子信宝,你可曾见过?"
崔巍一愣。
"朕见过。"梁昭帝缓缓道,"先帝驾崩前,将天子信宝与传国玉玺一并交予朕。两印,朕亲自封存于内库。"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
"既是先帝亲赐,为何信宝会在你崔府之中?"
崔巍伏地的身躯,终于,微微一震。
御书房外,沈砚跪在阶下。
他被宣召入宫时,便知这一夜不寻常。阿丑护送邹四一家藏入长公主安排的别院,而他只身入宫——这是他自己的选择。
"大人,"内侍小声提醒,"陛下已宣见三次了,您……"
"不急。"沈砚跪得笔直,目光望着御书房紧闭的门,"陛下在见我之前,要先见崔巍和长公主。他要听的,不是我的一面之词。"
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要的,是我们三方,当面对质。"
殿内忽然传来一声闷响,似是有人重重叩首。紧接着,是梁昭帝那句平淡却重若千钧的话——
"既是先帝亲赐,为何信宝会在你崔府之中?"
沈砚眼中精光一闪。
崔巍的死穴,找到了。
殿内,崔巍缓缓抬起头,苍老的脸上竟无慌乱。
"陛下,"他声音沉稳,"先帝赐臣此印,正是为了——备非常之用。"
他缓缓站起身,从袖中取出那道遗诏,双手奉上:
"先帝遗诏在此。信宝与遗诏,本为一对。先帝之意,若国有非常,可由靖王监国。此乃先帝遗命,非臣私藏。"
御书房内,烛火跳动。
梁昭帝接过遗诏,缓缓展开。目光落在那熟悉的笔迹上,他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那是先帝的字。
他认得。
李韫宁跪在下首,看见皇帝的手指,微微发白。
"……崔卿,"梁昭帝缓缓收起遗诏,声音低哑,"你今日,是为先帝遗命而来?"
"臣不敢。"崔巍伏地,"臣只是不愿见朝堂因一寒门书生之私怨,而动荡不安。沈砚攻讦老臣,老臣可忍。但——若有人借沈砚之手,动摇国本,臣万死不能坐视。"
他把"国本"二字,咬得极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