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八点,林秀芬骑着电动车赶到培训班。
楼梯口遇到了同样赶来的李阿姨,两人一起上楼。李阿姨的步伐比平时慢,显得心事重重。林秀芬想问什么,但看到李阿姨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推开培训班的门,教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来上课的学员。王秀英、张姐、赵姐……每个人都低着头,气氛沉重。李阿姨在讲台前坐下,环顾四周,教室里只有十几个人,平时坐满四十人的教室现在空荡荡的。
“李姨,到底出什么事了?”林秀芬把包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
李阿姨没有立即回答。她低头翻了翻桌上的教材,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有人把咱们举报了。”她说。
“举报?”林秀芬愣了一下,“举报什么?”
“说咱们没有办学资质,属于非法办学。”李阿姨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沉重。
林秀芬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她想起当初创办培训班的时候,一切都是草创,根本没想过什么资质不资质的。能招到学员,能开起来,就已经不容易了。
“今天早上教育局来人了,”李阿姨继续说,“说接到举报,让我们暂停培训,等手续补齐再说。”
“那……什么时候能补齐?”林秀芬问。
“不知道。”李阿姨叹了口气,“人家说,像咱们这种培训班,必须要有教育局发的办学许可证。咱们现在什么都没有,就是个黑户。”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王秀英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林老师,这可怎么办?我刚学会一点,还没真正上手呢。”
“是啊,我也是。”张姐跟着说,“家里本来就不同意,现在要是停了,更得让我退学了。”
赵姐没说话,但眼眶也红了。她是三个人里最不容易的,家里男人嫌她花钱学这个那阵子没少吵架,好几次都是红着眼眶来上课的。
学员们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里带着绝望。林秀芬看着他们,心里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她转头看向李阿姨,李阿姨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秀芬,”李阿姨终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这次可能真要停了。”
林秀芬没说话。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阳光照在玻璃上,亮得有点刺眼。她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慢慢攥紧。
不能停。
这三个字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想起王秀英每次上课都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密密麻麻,生怕漏掉一个字。她想起张姐为了来上课,跟家里编了多少谎话,说去超市打工,说去菜市场帮忙。她想起赵姐,那个平时舍不得花钱买件新衣服的女人,为了交学费,硬是从生活费里抠出了八百块。
她们不是来玩的。她们是真的想学点东西,真的想改变自己的生活。
“秀芬,”李阿姨在身后叫她,“你也别太难为自己了。这事……确实难办。”
林秀芬回过头,看着李阿姨。这个六十岁的女人,退休后本可以享清福,却跟着她一起折腾。现在培训班出了事,她的压力比自己还大。
“李姨,”林秀芬开口,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能停。”
李阿姨愣了一下:“什么?”
“我们去补手续。”林秀芬说,“总有办法的。”
“补手续说得容易,”李阿姨苦笑,“办学许可证是那么好拿的吗?场地、师资、资金、消防安全……哪一项不需要钱不需要时间?咱们这就是个小培训班,跟人家正规机构没法比。”
“正规机构怎么了?”林秀芬说,“正规机构是能教会她们,还是能帮她们找工作?咱们能。”
她转过身,看着教室里的学员们。十几双眼睛都看着她,有期待,有不安,也有怀疑。
“各位,”她说,“我知道大家担心什么。实话告诉你们,我也担心。但是咱们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容易。我不想就这么算了。”
王秀英站起来:“林老师,你说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
“对,听你的。”张姐也点头。
赵姐没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林秀芬看着她们,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勇气。这股勇气不是来自信心,而是来自绝望——如果现在放弃,她们就真的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李姨,”她看向李阿姨,“咱们去问问,需要什么手续,咱们一样一样补。场地不够大,咱们找更大的。师资不够,咱们再请人。钱不够,咱们想办法凑。”
李阿姨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疲惫慢慢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欣慰。
“秀芬,”她说,“你真的想好了?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想好了。”林秀芬说。
她走到讲台上,站在李阿姨身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暖烘烘的。
“各位,”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稳,“咱们去补手续,总有办法的。”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王秀英先鼓起掌来。紧接着是张姐,是赵姐,是所有学员。掌声不大,但很实在,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李阿姨看着林秀芬,眼角慢慢弯起来。她没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在林秀芬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好,咱们一起扛。
林秀芬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她不知道前路有多难,但她知道一件事——
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