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一。
林秀芬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她伸手摸了摸，还有一丝温热。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动静，她披上衣服走出去，看到张大勇正站在灶台前搅稀饭，笨拙的样子像个刚学做饭的孩子。
“起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马上好。”
她“嗯”了一声，在餐桌前坐下。两个人面对面吃早饭，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天刚亮，路灯还没全灭，一盏盏地灭下去。
吃完饭，张大勇没有像往常那样急着去车库取车，而是坐在那里，犹豫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秀芬，”他开口，声音有点涩，“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林秀芬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问过她这个问题。以往他跑车回来，总是直接问她“饭好了吗”，或者躺在沙发上玩手机，等她把饭菜端到面前。
“培训班十点开门，”她说，“怎么了？”
“没什么，”他搓了搓手，手掌上的老茧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就是想问问你，最近……开心吗？”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这些年，他从来没有问过她开心不开心。在他的认知里，老婆在家做饭带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有什么好不开心的？
“开心，”她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这是我辈子最开心的日子。”
她说的是真心话。虽然累，虽然苦，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活得像个人样。有自己的事做，有自己的学员要教，每个月还能赚到钱。虽然不多，但那是她自己挣的。
张大勇低下头，手指搓得更厉害了。那双手曾经握了二十年方向盘，现在正无意识地揉搓着桌布角。
“以前是我不好，”他说，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该拦着你。”
林秀芬愣住了。二十年了，他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以前每次吵架，他总是说“我在外面跑车容易吗”，或者说“你一个女的，在家待着就行了，折腾什么”。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妥协，习惯了让步，习惯了把他的话当成圣旨。
“都过去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早上刚刮的胡子又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看起来有点狼狈。
“儿子给我打电话了，”他说，“说你在深圳对他说的那些话。”
她心里一紧。深圳那次，是她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对儿子说那么多心里话。她告诉儿子，妈妈年轻时候也有梦想，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后来有了他，就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了。
“说什么了？”她问，声音有点抖。
“说你想为自己活一次。”他看着她，眼眶更红了，“秀芬，这些年委屈你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突然觉得陌生又熟悉。二十年了，他们好像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以前他回家，总是吃完饭倒头就睡，呼噜打得震天响。她在旁边看着，有时候会想，这个男人真的了解她吗？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她说，声音有点抖，手指无意识地揉着衣角。这个动作她做了二十年，遇到难堪的事就会这样。但今天不一样，今天不是难堪，是别的什么，说不清楚。
张大勇站起来，走到她身边，犹豫了一下，手搭在她肩上。手的重量很轻，像是怕惊到她。
“以后有什么需要我的，你直说，”他说，“我不会再干涉了。”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晶晶的。
“对了，”他突然想起什么，“我有个老乡，他老婆也想学会计。回头我把她微信推给你？”
“好。”她说。
他转身去拿车钥匙，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复杂，像是愧疚，又像是释然，还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
“晚上想吃啥？我回来的时候顺便买。”他说。
“都行，”她说，“你买的都好吃。”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点涩。这是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这种表情。以往他总是板着脸，像是这个家的皇帝，现在突然变成了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门关上了。林秀芬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发呆。阳光照在她手上，手背上已经有了老年斑，但她觉得自己的手还能做很多事。
手机响了一下，是学员王桂兰发来的微信：“林老师，今天上课吗？我想早点过去。”
“来，”她回复，“我等你们。”
她站起来，把碗筷收拾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在碗上，发出哗哗的声音。她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刚结婚的时候，那时候她也这样洗碗，他在旁边看着，偶尔说句话。后来日子长了，他就习惯了当甩手掌柜。
现在，他终于愿意站到厨房里来了。虽然只是帮她择了一次菜，虽然只是问了一句“开心吗”，但她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
这种改变很慢，像种子从水泥缝里钻出来，需要时间。但只要开始了，就还有希望。
她擦干手，换上出门的衣服。镜子里的女人头发花白，眼角有皱纹，但眼神比从前亮多了。那是一种重新活过来的光亮。
“妈，”儿子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响起，“您真棒。”
她笑了笑，推开门走出去。阳光很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