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林秀芬已经在厨房忙活了。
门锁转动的声音。她手上沾着面粉,探头看了一眼。
张大勇站在门口,背着一个旧帆布包,头发有点乱,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他没像以前那样直接迈进厨房喊“饭好了吗”,而是在门口顿了顿,把鞋脱了,整齐地摆在鞋架上。
“回来了。”林秀芬说。
“嗯。”张大勇应了一声,把包放在沙发上,人却没有坐,就那么站着,看她在厨房里忙。
“饭马上好,你等会儿。”她回过头,继续揉面。
张大勇站着看了几分钟,突然抬脚往厨房走。林秀芬正低着头切菜,余光瞥见他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择了一半的菠菜。
“你……”她愣了一下,刀停在半空。
“帮你择菜。”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
林秀芬没说话,把菜刀放下,接过他手里的菠菜,掰了一小半放回水槽里。“太多了,吃不完。”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一个择菜,一个揉面,谁也没开口。厨房里只有水龙头的水声和擀面杖碰撞案板的声音。
饭端上桌,张大勇夹了一筷子菜,突然说:“听说你们培训班招了不少人?”
林秀芬顿了顿,“嗯,最近报了名的有十几个。”
“这么多。”他筷子停了停,“忙得过来吗?”
“还行,请了几个助教。”
张大勇沉默了一会儿,扒了一口饭,又说:“要是忙不过来,我周末可以帮忙搬东西。”
林秀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结婚二十年,他从来没有主动说过要帮她干活。以前培训班搬桌椅都是她和小兰两个人扛,他跑车不在家,回来也是躺着玩手机。
“不用,你跑车也累。”她说。
“跑车不累。”他说,“就是来回跑,坐着的时间多。”
话是这样说,但林秀芬听出了别的意思。他这是在示好。她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没接话。
吃完饭,张大勇没有像以前那样把碗一推就回房间,而是把碗收起来,拿到厨房洗了。林秀芬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由他去。
洗完碗,他坐在沙发上,也没有玩手机,就那么坐着。
林秀芬在厨房擦桌子,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这种沉默让她有点不自在,比以前他大声质问的时候还不自在。
“秀芬。”他突然开口。
“嗯?”
他转过头,看了她一会儿,眼神有点复杂。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
“没什么。”他说。
林秀芬把抹布搭在架子上,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电视开着,但没人看。
“秀芬,”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你最近……开心吗?”
她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陌生了。二十年的婚姻里,他从来没有问过她开不开心。以前她以为这就是日子,平平淡淡,结了婚的女人都这样。但现在突然被这么一问,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还行。”她说,声音有点紧。
“就是还行?”他追问。
林秀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有刚才揉面留下的面粉,白乎乎的。她搓了搓,把粉搓掉。
“你今天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问问。”
客厅里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茶几上,照着刚才他洗好的那两个碗。碗壁上还有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林秀芬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扭过头,假装揉了揉眼睛,说是刚才揉面的时候面粉进眼睛里了。
张大勇也没揭穿她,只是把手里的遥控器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倒水。走到厨房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秀芬,”他说,“我……最近想了一些事。”
“想什么?”她抬起头。
“没什么。”他又是一样的回答,但这次语气不一样,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嗓子眼,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他倒了两杯水,一杯放在她面前,一杯自己拿着。杯子里的水冒着热气,升起一小缕白雾。
“培训班的事,我以前……”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我以前不懂。”
林秀芬捧着杯子,没说话。
“你做你的,”他说,“我不会再干涉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掉进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林秀芬低头看着杯子里的水,水面上映着她的脸,模模糊糊的。
她想起以前他反对她考证的样子,摔筷子,摔门,说她不安分。现在他说不再干涉了,她应该高兴才对。但她高兴不起来,反而觉得心里有点慌。
“你真的这么想的?”她问。
“真的。”他说。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茶几移到沙发,最后落在地板上。林秀芬看着那束光,突然想起儿子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周末,一家人坐在一起看电视。那时候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过下去,平平淡淡,没有波澜。
现在日子是变了,但变得让她有点不认识了。
“你跑车……最近怎么样?”她问,主动找话说。
“还行。”他说,“就是跑得有点远,上次去了趟四川。”
“四川?那么远。”
“没办法,货在那边。”
两个人就这样聊了起来,都是些琐碎的事,路况怎么样,饭吃了没有,儿子的学习跟不跟得上。这些话以前他们也聊,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像两个刚认识的人,小心翼翼地找话题。
聊着聊着,天色慢慢暗下来。厨房里的灯亮起来,林秀芬起身去做晚饭。张大勇想帮忙,被她拦住了。
“你歇着吧,”她说,“跑车也累。”
“还行,”他说,“坐着的时间多。”
又是这句话。林秀芬忍不住笑了一下。他也意识到了,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
晚饭很简单,清炒菠菜,番茄鸡蛋汤。张大勇吃了两碗饭,把菜吃得干干净净。吃完饭,他没有像以前那样去睡觉,而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播着新闻,他其实没在看,眼睛盯着屏幕,心思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林秀芬收拾完厨房走出来,看到他坐在那里发呆。她犹豫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以前挺对不住你的。”
林秀芬愣住了。这句话比下午那句“开心吗”更让她意外。二十年了,他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
“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真的,”他说,“以前我觉得女人就该在家待着,是我的错。你现在做得很好,我看到了。”
林秀芬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揉着衣角。这个动作她做了二十年,遇到难堪的事就会这样。
“你能这么说,我很高兴。”她说,声音有点抖。
张大勇转过头,看着她。客厅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着他眼角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他突然发现,这个男人也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小伙子。
“秀芬,”他说,“以后有什么需要我的,你直说。”
林秀芬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房间映得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