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也正是这一点,让沈砚心里警铃大作。
"邹四,"他盯着对方,"你刻完了吗?"
邹四浑身一颤,缓缓摇头:"没……没刻完。他们逼我刻,我……我故意刻坏了几回。可昨夜他们拿我女儿威胁我,我……我只能重新刻。今日若不是你——"
他"扑通"跪下:"沈大人,我刻了一半,印模还在田庄灶台底下埋着!"
沈砚与阿丑对视一眼。
印模若在,便是铁证;印模若被崔福抢先取走,邹四一家、乃至沈砚自己,都将万劫不复。
"阿丑,"沈砚站起身,"回田庄,取印模。"
阿丑一点头。
"我呢?"邹四颤声问。
沈砚看他一眼:"带着你女儿,跟我走。从今往后,你的命不是你自己的——是这桩案子的命。"
邹四重重磕了个头,泪流满面。
三人趁夜潜回田庄,绕到后院灶房。阿丑掀开灶台下的砖,摸了摸,忽然动作一顿。
"没了。"他哑声道。
沈砚心猛地一沉。
"被人取走了?"
阿丑摇头,指着灶台角落一处焦痕:"埋在这儿的东西,被人挖走时留下的。但——"
他从灶膛里拾起一小片碎屑,凑近火折子。
是青玉。
"印模没取走,"阿丑声音冷了下来,"印刻完了,印模才被毁。"
沈砚站在灶房里,夜风灌进来,吹得火折子明灭不定。
崔福拿到了印。
不——是崔福以为他拿到了完整的印。
可邹四说,他刻到一半,就被沈砚救走了。
"邹四,"沈砚猛地回头,"那方印,你刻完了没有?"
邹四面如死灰,抖得说不出话。
"到底刻完了没有?"
"我……我……"邹四崩溃般抱住头,"我刻到'国'字最后一笔的时候,他们来抓我……那一笔……那一笔我没刻完!"
沈砚长长松了一口气。
没刻完的印,就是废印。
崔福此刻手里的,是一方缺了一笔的"监国"之印——在懂行的人眼里,一眼假。
"可他们不会立刻发现。"沈砚迅速理清思路,"崔福会先呈给崔巍,崔巍若要动手,必定会先用这方印。我们只需要——"
他眼中寒光一闪。
"等他动手,当场人赃并获。"
阿丑看向他:"你是要——引蛇出洞?"
沈砚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蹲下身,将那片青玉碎屑拾起,攥入掌心。
碎屑硌着掌心,生疼。
"邹四,"他抬起头,"你敢不敢做一件事?"
邹四一愣。
"那方缺笔的印,你认得出来,对不对?"
邹四怔了怔,缓缓点头。
"好。"沈砚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那这局棋,该换我们落子了。"
翌日,京中流言四起。
流言说,沈砚昨夜出京,在城外撞见崔府管家崔福带人围捕刻工邹四,双方动了手,邹四下落不明。
流言越传越真,越传越细,最后连"邹四供出崔太傅仿刻相国之印"的版本都传了出来。
崔府大门紧闭,无人出入。
而长公主府上,李韫宁接到密报时,正对镜梳妆。她听完,手中玉簪轻轻一顿。
"他故意放出的风声。"她微微一笑,"逼崔巍动手。"
侍女不解:"公主,沈大人这是何意?"
李韫宁起身,望向窗外沉沉暮色,缓缓道:
"他手里握着邹四,却放出'邹四已招供'的假消息。崔巍若信了,又自恃手里有'监国'之印,必定急于在消息走漏前动手——只要崔巍动用那方印,沈砚便能当场抓住他矫诏的把柄。"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这是一步险棋。崔巍若不动手,沈砚便是诬告重臣,罪加一等。崔巍若动手——"
她没有说下去。
"备车。"李韫宁忽然道,"去宫里。"
"公主?"
"把这事,捅到陛下跟前。"李韫宁系好披风,声音平静,"沈砚赌崔巍会动手,本宫赌陛下容不下第二方'监国'之印。"
她推门而出,夜风灌入衣袖。
"这盘棋,不能只让他一个人下。"
是夜,崔府书房。
崔巍独坐灯下,面前摊着一方青玉印——"监国"二字,只差最后一笔。
崔福垂手立于下首,额头见汗:"太傅,印……印还差一笔。工匠说,这一笔不补上,用不得。"
崔巍缓缓捻须,目光落在印上,许久不语。
书房外,更鼓敲过三响。
"福儿,"崔巍忽然开口,声音极轻,"沈砚昨夜出京,救走了邹四——此事,你确定?"
崔福一惊:"这……庄客报的是如此。"
"那为何京中流言,说邹四已招供?"
崔福脸色一白。
崔巍缓缓抬起眼,烛火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跳动。
"去查。"他一字一句,"若邹四真的招了,本府手里这方印,便是催命符。"
崔福连应数声,匆匆退下。
崔巍独自坐在灯下,目光重新落回那方青玉印。
印上,"国"字最后一笔的位置,空着。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过那道空缺,许久,轻轻叹了一声。
"沈砚……"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里竟透出一丝说不清的意味,"你逼老夫,逼到这一步了。"
窗外夜色如墨。
老太傅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决绝。
"陛下……臣妹有事,不得不奏。"
李韫宁跪在御书房外冰凉的金砖上,额头抵着地面,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内侍通传后,梁昭帝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外的烛火换了一轮,她膝下已是一片寒意。
"进来。"
她起身入内,一眼便觉出不对。
御案上,摊着一道明黄绢帛,墨迹犹新。梁昭帝立在案后,面色阴沉如铁,手里攥着一枚青玉印章——正是"监国"之印。
而在御案另一侧,垂首而立的,是清河崔氏家主、当朝太傅,崔巍。
李韫宁心头一沉。
她晚了一步。
半个时辰前,崔府。
崔巍没有等沈砚动手。
"福儿,"老太傅站在祠堂里,望着崔氏列祖的牌位,声音平静得可怕,"去,把东厢第三只铁匣取来。"
崔福取来铁匣,双手奉上。
崔巍打开,匣中是一方小小的金印,压在一道叠得整整齐齐的绢帛之上。
"知道这是什么吗?"崔巍问。
崔福只看了一眼印文,便扑通跪下,冷汗涔涔:"这……这是……"
印文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这是传国玉玺的印文式样,但尺寸小了三成,是皇室用于封赏宗室、加恩外戚的"天子信宝"之印,规格仅次于传国玉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