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英第二天准时来了。
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膝盖上放着一本翻得卷边的书。那是林秀芬发的《会计基础》，扉页上密密麻麻写着笔记，字迹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林老师，”王秀英翻开书，指着上面的数字，“这个借方贷方，我怎么都分不清。”
林秀芬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这类问题她听得多了，每个初学者都会卡在这里。
“你这样想，”她拿过笔，在纸上画了个T型账户，“左边是进，右边是出。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就这么简单。”
王秀英盯着那两张图，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再试试，”林秀芬拍了拍她的肩膀，“不急。”
整整一上午，王秀英就对着那几张纸。中间休息的时候，别人都出去喝水了，她还坐在那里，笔尖在纸上划来划去。林秀芬从窗外看进去，心想这女人是真拼。
王秀英的丈夫在菜市场卖鱼，每天凌晨四点就得去进货。她要上课，只能把睡觉的时间挤出来。有时候晚上十一点，林秀芬还能收到她的微信，问今天讲的那个分录该怎么记。
林秀芬有时候会想，这大概就是命。有些人天生有路走，有些人要自己劈出一条路来。
到了下午，王秀英突然举手。
“林老师，您看看这个。”
林秀芬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纸。那是一张简单的收款凭证，日期、科目、金额，写得工工整整。虽然还有两处小错误，但像模像样。
“不错，”林秀芬仔细看了一遍，“再改改就对了。”
王秀英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个孩子得到了表扬，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接下来的日子，她来得更早了。
培训班八点半上课，她七点四十就到。下午别人都走了，她还留在教室里，把当天的笔记重新抄一遍。座位旁边的抽屉里，放着一摞草稿纸，每一张都写得满满当当。
林秀芬有时候从门口经过，看到她低头算数的侧影，心里会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那感觉她熟。
当年她备考的时候，也是这样。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回家看书到半夜。儿子睡在旁边，她就把台灯压到最低，怕光线晃着他的眼。有一回算错了账，被主管骂得狗血淋头，回家还是得继续看。
那时候她常想一个问题：都这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
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折腾，是不甘心。是明明知道自己能做好，却一直被按住不让做的憋屈。是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一个机会证明自己的冲动。
这些，王秀英一定也懂。
一个月后的下午，教室里有点热闹。
王秀英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她刚做好的凭证。周围几个学员伸着头看，有人在鼓掌。
“林老师！”王秀英抬起头，脸上全是笑，“您来看看，我对了吗？”
林秀芬走过去，接过鼠标。屏幕上是一张完整的记账凭证，摘要、科目、金额，每一项都准确无误。她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最后点了点头。
“对 了。”
两个字说出来，王秀英一下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但她顾不上这些。
“林老师，我真的学会了！”她的声音发抖，眼眶瞬间红了，“我以为我不行，我小学毕业，数字都认不全，我以为……”
“你以为你不行，”林秀芬打断她，“但你行了。”
王秀英一把抓住林秀芬的手。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紧。
“林老师，谢谢您，真的谢谢您……”
林秀芬反握住她的手，拍了拍。
“别谢我，”她说，“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两个人身上，暖烘烘的。林秀芬看着王秀英那张兴奋的脸，突然想起自己当年查到成绩的那一刻。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分数，她盯了整整三分钟，然后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哭了一场。
那时候她就想，原来她也不是那么没用。
现在她看着王秀英，突然觉得，这就是她坚持下去的理由。不是为了培训班能赚多少钱，不是为了有多少学员来报名，是为了这一刻。为了一个被生活磋磨了半辈子的女人，突然发现自己还能学新东西的那个瞬间。
那个瞬间，是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晚上回到家，林秀芬给儿子发了一条微信。
“今天有个学员通过了基础考试，妈很开心。”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她打开看，是儿子的回复。
“妈，您真棒！”
林秀芬看着那四个字，眼眶有点热。她把手机扣在胸口，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夜色正好，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窗前，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