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秀芬正在培训班擦桌子,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边传来王秀英带着哭腔的声音:“林老师,我不去了,我丈夫不同意。”
林秀芬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她早就猜到会是这么回事。
“那钱呢?退不退?”王秀英的声音发抖。
“你先别急,”林秀芬把抹布扔进水盆,“明天下午让你丈夫来一趟培训班,我跟他聊聊。”
“聊什么呀,他不会听的……”
“来了再说。”
挂了电话,林秀芬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她想起自己当年想出去找工作的时候,丈夫也是这么反对的。那时候她没扛住,退了。现在她不想让王秀英也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亮晶晶的。她伸手摸了摸那束光,指尖有点暖。
第二天下午三点,王秀英的丈夫来了。
黑瘦的中年男人,四十七八岁,穿着一件褪色的蓝衬衫,袖口磨得发白。他站在培训班门口往里张望,黝黑的脸上写满不信任。头发剪得很短,能看到头皮晒得发红,显然是常年在外干活的人。
“大哥,进来坐。”林秀芬招呼他。
男人迈步进来,环顾四周。教室里摆着十几张桌子,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几张锦旗。他走到最后排的一张椅子前坐下,腰板挺得笔直,像是来开会汇报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拘谨得很。
林秀芬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桌上。热水冒着热气,在安静的教室里升起一小缕白雾。
“大哥,您担心什么?”她开门见山。
男人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盯着水杯。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腿,显示出内心的紧张。
“万一学不出来,钱不是白花了?”
“前三个月免费试听,不收钱。”林秀芬说,“您让她试试,不行随时走,一分钱不收。”
男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会是这么回事。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们培训班都是女的,”林秀芬继续说,“都是四五十岁,没工作,想学门手艺找口饭吃。她们能做到,您老婆也能。”
“女人家,学什么会计……”男人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林秀芬没接这话。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沓资料,是几个学员的就业证明。
“您看,这是王姐,上个月刚找到工作,在一家超市做会计,月薪三千。这是陈姐,在幼儿园做财务。这是小刘,在药店上班……”
男人接过来,翻了几页,眉头动了动。眼睛盯着纸上的字,看得很认真。
“她们都是这么大岁数学的?”
“最小的四十二,最大的五十三。”林秀芬说,“您老婆四十五,正当年。”
男人不说话了,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腿。窗外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他往外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林秀芬也不催他,站在旁边等着。教室里安静得很,只有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王秀英从门缝里往里看,被林秀芬摆摆手示意先等着。
“我……”男人张了张嘴,又闭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您还有什么担心的,尽管说。”林秀芬放轻声音。
“家里孩子没人管……”
“周末上课,不耽误平时做饭接孩子。”林秀芬说,“再说了,您老婆学会了,一个月多挣三千两千的,家里日子不也宽裕些?工厂倒闭了,总不能一直闲着。”
男人沉默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块方形的光斑。他盯着那块光斑,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秀芬看着他的脸,突然想起当年丈夫反对自己出去工作时,她也是这么站在对立面。那时候她觉得男人不可理喻,现在却能理解他的顾虑了。
他不是坏人,就是没想过女人也可以有别的活法。
“大哥,”林秀芬说,“您让她试试。三个月后要是觉得不行,我来跟她说,不让她学了。”
男人终于抬起头,看着林秀芬。眼神里有些犹豫,有些松动,还有些不好意思。
“那就试试。”
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很轻,但很定。说完他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肩膀明显放松下来。
林秀芬笑了笑:“好,您让她明天来上课。”
男人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脸上有点不自然。
“林老师,”他声音有点哑,“谢谢您。”
林秀芬摆摆手:“客气啥,都是女人,不容易。”
男人走了。教室里只剩下林秀芬一个人。她在刚才男人坐的那张椅子上坐下,松了口气。椅子还带着点余温,是刚才那个紧张的男人留下的。
门帘一掀,王秀英从外面探进头来。眼睛红红的,显然刚才在外面偷听的时候哭了。
“林老师……”
“进来吧,”林秀芬招手,“你丈夫同意了。”
王秀英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走过来,一把握住林秀芬的手。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谢谢林老师,真的谢谢您……”
“别谢我,”林秀芬拍拍她的手,“是你自己想来学的。我就是帮你说了句话。”
王秀英擦着眼泪,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林老师,那钱……我丈夫说要去退,我……”
“不用退,”林秀芬说,“让他知道这钱花得值。”
王秀英看着林秀芬,眼眶又红了。这次是感动的泪。
“林老师,您真好。”
林秀芬没说话,只是笑着拍了拍王秀英的手。窗外的夕阳正好,金灿灿的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