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清晨已经有了秋天的味道。
林秀芬六点半准时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身边的位置空着，儿子不在家了。她翻了个身，没像往常那样马上起床，而是又躺了几分钟。
“妈，我到了。座位靠窗，一路上风景挺好的。您别担心我，好好照顾自己。”
儿子的微信还留在手机里。她打开看了一遍，笑了笑，把手机放下。
七点，她准时出门。
培训班在城东新租的写字楼里，离家不远，骑电动车十分钟就到。招牌已经挂起来了，“秀芬会计课堂”六个红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把车停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招牌，心里有点感慨。
几个月前，这里还是一堆空房子，是她和李阿姨跑了三趟才定下来的。
“林老师早！”
推开门，王桂兰已经到了，正在擦桌子。她是培训班里最用功的学员之一，四十八岁，硬是从连字都认不全到现在能自己填报表。
“早，”林秀芬把包放在桌上，“今天来得挺早。”
“反正也没事，过来看看书。”王桂兰笑了笑，继续擦桌子。
林秀芬看着王桂兰，心里有点暖。几个月前，这些人被人笑话是“中年妇女瞎折腾”，现在居然能自己看书了。
她把备课本打开，正准备开始今天的课程，门被推开了。
女人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框，指节微微发白。她大概四十五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沾着几点油渍，像是刚从工厂出来。头发在脑后随便扎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林秀芬放下手中的笔，站起来走过去。
“坐吧，”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您想学什么？”
女人没动，站在原地搓了搓手。她的手指粗糙得像砂纸，手背上还有几道细细的疤痕。
“我听说，”女人犹豫了一下，声音很轻，“这里能帮中年妇女找工作？”
“对，”林秀芬点点头，“我们这里是会计培训班，学完可以考证，找工作容易些。”
女人还是不坐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脚上是一双褪色的布鞋，鞋头有点开胶了。
“我没读过什么书，”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能学会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猛地扎在林秀芬心上。她想起了几个月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站在李阿姨的培训班门口，也是这样低着头，也是这样问——“我能学会吗？”
那时候她四十岁，初中毕业都二十多年了，数字都认不全。李阿姨是怎么说的？李阿姨说：“学不学得会，得学了才知道。”
现在轮到她了。
“能的，”林秀芬看着女人的眼睛，语气很坚定，“我四十二岁才开始学，你比我年轻，肯定行。”
女人愣了一下，抬起头来。她的眼神里有一丝光亮，但很快就暗了下去。
“可我还有两个孩子，”她苦笑了一声，“老大上高中，老二上小学。男人在工地干活，收入不高，家里就指着我做饭洗衣。我哪有时间来上课？”
林秀芬想了想，说：“我们这里上课时间灵活。上午班下午班晚上班都有，您挑个合适的时间来。实在不行，在家也能看视频学习。”
“视频？”女人眼睛亮了一下。
“对，”林秀芬走到讲台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册子，“这是我们的课程安排，您看看。上面有老师录的教学视频，下载到手机里就能看，做饭的时候都能学。”
女人接过册子，翻了两页，又还回来。
“学费多少？”
林秀芬报了个数。女人沉默了。
“可以先交一半，”林秀芬说，“剩下的等找到工作再给。”
女人还是没说话，但林秀芬看见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算账。
“这样吧，”林秀芬想了想，“您先试听一节课，不收钱。听完觉得有用再报名。”
女人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哽咽，“谢谢您。”
林秀芬笑了笑：“甭谢我。您要是学会了，找到了工作，那就是谢我了。”
女人终于在椅子上坐下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巾，擦了擦眼睛。
“我叫王秀英，”她说，“在那边华新厂做了十五年，今年厂子倒闭了。补偿金给了两个月生活费就没了。男人那边也发不出工资来，一家子等着吃饭……”
她没再说下去，但林秀芬明白。
“您明天来试听吧，”林秀芬把课程表递给她，“上午九点，第一节课。”
王秀英接过课程表，仔细折好，放进口袋里。她站起来，冲林秀芬鞠了个躬。
“林老师，”她说，“我明天一定来。”
“好，”林秀芬把她送到门口，“我等您。”
看着王秀英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林秀芬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窗外夕阳正好，金灿灿的光洒在走廊上，亮晶晶的。
她突然想起儿子小时候，她也是这样牵着儿子的手送他去上学。那时候她总担心孩子跟不上，现在孩子已经上大学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儿子的微信：“妈，吃了吗？”
林秀芬笑了笑，回复：“刚吃。您呢？”
“也在吃。妈，您今天忙吗？”
“忙，”林秀芬打字，“但很开心。”
“那就好。妈，我想您了。”
林秀芬看着那条消息，眼眶有点热。她深吸一口气，回复：“妈也想你。好好读书。”
放下手机，她回到教室里，把王秀英的名字记在学员名单上。王秀英，后面标注着：试听。
晚上五点，培训班关门。林秀芬骑着电动车回家，路过菜市场买了把青菜。丈夫已经在家了，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回来了？”他抬起头，“今天咋样？”
“还行，”林秀芬把菜放进厨房，“有个新学员来试听。”
“新学员？男的女的？”
“女的，四十五岁，工厂倒闭了，想学会计找工作。”
丈夫哼了一声：“又是中年妇女。现在这些人，净想美事。”
林秀芬没接话，低头择菜。
第二天上午九点，王秀英准时来了。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听得特别认真，笔记写了大半本。
下课的时候，林秀芬走过去。
“怎么样？”
王秀英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林老师，我报名，”她说，“一期多少钱，我现在交。”
林秀芬笑了笑：“不急。先把名字报上，钱下次带来也一样。”
王秀英执意不肯，硬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零钱，数了又数，递给林秀芬。
“那我先回去了，”她说，“明天还来。”
“好，”林秀芬把钱收好，“明天见。”
王秀英走出培训班，骑着自行车走了。她的背影瘦瘦的，但腰板挺得很直。
林秀芬站在门口看着，心里有点感慨。
晚上，王秀英回到家，把报名的事跟丈夫说了。
丈夫正在吃饭，筷子顿了一下。
“去什么培训班，”他皱起眉头，“在家待着不行吗，瞎折腾什么！”
“可我想……”
“你想什么想？”丈夫把筷子拍在桌上，“家里的事不用管了？孩子不用吃饭了？你一个女的，学什么会计，能当饭吃？”
王秀英低下头，没说话。
“把那钱要回来，”丈夫说，“明天去退掉。”
王秀英站着不动，手指揪着衣角。
“听见没有？”丈夫提高了音量。
“噢，”王秀英应了一声，心里却犯了难。
那钱，已经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