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目光齐刷刷看向王嵩。
王嵩面色惨白，汗如雨下，嘶声道："陛下！臣……臣冤枉！沈砚这是构陷——"
"王大人先别急着喊冤，"沈砚从袖中取出一份誊抄件，高声道，"臣已查证，当年仿刻奠仪印者，是王家幕中刻工邹四。邹四于隆昌四年离京，此后不知所踪。臣请陛下下令——寻邹四，验印模，查印泥。三日之内，真伪自明！"
梁昭帝缓缓收起那方印，目光在崔巍、王嵩、沈砚三人之间扫过，脸上不辨喜怒。
"崔太傅，"皇帝淡淡开口，"你说罪证确凿——朕看，尚有可查之处。"
崔巍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跪下："臣……参奏失实，请陛下责罚。"
"失实？"梁昭帝似笑非笑，"太傅一世清名，今日倒是急着认错。"
满殿死寂。
沈砚垂眸而立，心跳如鼓，面上却分毫不露。
他赢了——可他知道，这一局，只是把刀锋又往前递了一寸。崔巍败得越干脆，背后的杀招便藏得越深。
果然，崔巍起身时，缓缓转头，目光越过百官，落在沈砚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审视的冷意。
就像一头老狼，终于认清了眼前这只初入山林的幼兽，究竟有多锋利的爪牙。
沈砚与他对视，缓缓躬身一礼。
礼毕，他抬起头，眼底澄明如故。
退朝时，长公主李韫宁在殿外阶下等他。
"漂亮。"她只看他一眼，便淡淡开口，"可你知道——崔巍这一退，是把王嵩推出来挡刀了。"
沈砚脚步一顿。
"崔巍今日认罪，是为保王嵩不被当场拿下。"李韫宁压低声音，"接下来，他会借'查证邹四'之名，把邹四——连同所有知道仿印之事的人——尽数灭口。"
沈砚瞳孔微缩。
"你只有三日。"李韫宁深深看他一眼，"三日之内寻到邹四，便扳得倒王嵩。三日之内寻不到——"
她没说完，转身上了马车。
沈砚独立阶下，秋风吹动他焦黑的袍角。
三日。
又只有三日。
他缓缓攥紧了袖中的手。
"那是一方私印。"
邹四缩在京郊田庄的柴房里，左手被铁链锁住，右手三根手指缠着脏布，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什么私印？"沈砚蹲下身，与他平视。
邹四抬起眼，那目光里是濒死之人才有的恐惧。他嘴唇翕动，许久，才挤出几个字：
"——'监国'之印。"
沈砚瞳孔骤然一缩。
事情要从两个时辰前说起。
沈砚出京时，只带了阿丑。寒门社的人散布全城查访刻工邹四的下落，长公主的人封锁了城门口——可还是晚了一步。
邹四没有出城。
线索断在城西一处米铺，铺主说三日前有个左手有残疾的刻工来买过刀——刻刀。阿丑一眼认出那是刻工用来修整印面的"斜刃刀"。
"他没跑。"阿丑在米铺后院转了一圈，指着墙角一处新鲜的凿痕，"他在给自己刻东西。"
沈砚心头一沉。
一个被灭口威胁的刻工，不跑，反而在刻东西——只有一个解释：有人在逼他刻最后一方印。
而能逼动他的，只有一种人——掌握他全家性命的人。
田庄在京城北郊三十里，竹林深处，不起眼的一座小院。
沈砚赶到时，院门紧闭，里头隐约有喝骂声。他示意阿丑绕后，自己叩门。
"谁？"
"送米的。"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粗壮庄客探头。沈砚趁其不备，一记手刀劈在他颈侧，阿丑从后接住软倒的身子。
两人潜入院中，循着声音摸到后院柴房——门外两个看守，其中一个正骂骂咧咧地踹门：
"姓邹的，太傅爷吩咐了，天黑之前刻不好，就送你老婆孩子下去陪你！"
里头传来邹四的哀求："我……我刻不好了……手抖……"
沈砚与阿丑对视一眼。
动手要快，但不能伤着邹四——他右手若废了，这案子就真死透了。
阿丑会意，从腰间摸出一块石子，腕子一抖——石子击中院角一口破铁锅，"哐当"一声巨响。
两个看守一惊，扭头看向院角。
就在这一瞬，沈砚如猎豹般扑出，一手一个扣住二人咽喉，膝盖顶住一人后背，将二人重重按在地上。阿丑随即上前，用早备好的麻绳将二人捆了个结实，塞了嘴。
柴房门从里头拴着。
"邹四，"沈砚叩门，"我是沈砚，来救你出去。"
门内死寂。
"你要是不开门，"沈砚压低声音，"里头那两个人醒了，你我三个都走不了。"
门栓"吱呀"一声，缓缓拉开。
邹四比沈砚想象中更苍老。四十来岁的人，头发花白大半，左手腕上一道深深的勒痕，右手缠着脏布，布上渗着黄水。
"沈……沈大人？"他瞪大眼睛，"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先走。"沈砚不由分说，一把将他拽出柴房。
三人刚翻过后墙，前院便传来马蹄声——一队人马撞开庄门，为首之人锦衣华服，正是崔太傅府上的大管家，崔福。
"人呢？"崔福厉声喝问。
庄客连滚爬爬地指后墙。
崔福脸色一变，拔腿便往后追。可后墙外是一片竹林，夜色已降，三人早没了踪影。
京郊破庙。
沈砚点了堆火，给邹四右手换了干净布条。邹四捧着热水，浑身发抖，话断断续续地倒了出来。
原来，当年崔家要仿刻周庭松的"秉忠体国"印，找到了刻工邹四。刻成之后，崔家本该灭口，却因邹四手艺精湛而留了他一命——留着，是为了再刻一方更要紧的印。
"什么印？"沈砚问。
邹四抬起头，嘴唇哆嗦："'监国'……是'监国'之印。没有龙纽，是……是玉的，青玉。"
沈砚心头一震。
大梁旧制，太子年幼或离京期间，由宗室重臣"监国"。而监国之印，是代表皇权处理政务的至高信物。
"谁要你刻的？"
"崔……崔太傅。"邹四声音几不可闻，"太傅说，刻好了，许我一家老小安然离京。刻不好……"
他没说下去。
沈砚缓缓握紧了拳。
一方仿刻的监国之印——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崔巍手里握着一道"可以乱真"的皇权信物。必要时，他可以绕过皇帝，以"监国"之名颁令、调兵、任免官员。
这不是贪墨，这是谋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