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丑重重一点头,转身没入夜色。
沈砚独自站在灯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手里那张能杀人的批条,一夜之间成了能杀自己的刀。
而明日,朝会上,崔太傅的折子便会递到御前。
三日。
只有三日。
他必须在朝会之前,把周永昌——乃至周家——变成自己的盾。
否则,金銮殿上,他将是那个被指控"伪造证据、构陷大臣、甚至纵火毁档"的罪臣。
而这一次,对手不再是王嵩。
是崔巍。
国子监的火，是寅时烧起来的。
沈砚得信时，人还在周校书府上。那场火来得蹊跷——燃的是祭器库，而祭器库深处，正是周家供奉先祖周庭松遗物的那间偏室。
"他们要烧'奠仪印'。"周校书披衣而起，老脸在灯火下煞白，"那方印若毁了，就再无人证得它是仿刻的源头。"
沈砚已冲出门去。
国子监，祭器库。
浓烟滚滚，热浪扑面。沈砚赶到时，周永昌正带着几个族人拼命往里冲，被守卫死死拦住。
"让我进去！先祖遗物——"
"周大人不可！梁柱要塌了！"
沈砚一把抓住周永昌："印在何处？"
周永昌满面烟灰，声音嘶哑："正堂……神龛第三格……"
沈砚扭头看向阿丑，阿丑会意，从怀中取出一块湿布覆在口鼻上，矮身便往火里钻。
"你做什么！"周永昌惊呼。
"救人。"沈砚只丢下两个字。
他纵身冲进火海。
火里的视线不足一丈。热浪舔着衣袍，梁木在头顶吱嘎作响。沈砚伏低身子，循着记忆里周永昌的描述摸到正堂神龛——果然第三格，一方黑檀木匣已被烤得滚烫。
他一把攥住木匣，正要退回，头顶"咔嚓"一声——一根燃透的梁柱砸落，正正压在他身侧的地上。
沈砚就地一滚，匣子护在胸前，浓烟灌入口鼻，眼前一阵发黑。
就在意识模糊之际，一只手从侧面伸来，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是阿丑。少年满脸乌黑，另一只手死拽着一根未断的立柱，硬是将他往门口方向拖。
"走！"阿丑哑着嗓子，声音几乎听不见。
两人跌出火场的那一刻，身后整排梁架轰然倾塌。
火灭了，天也亮了。
周永昌捧着那方从火场抢出的黑檀木匣，双手发抖。匣子边角已焦，可里头的印——那方"奠仪印"——完好无损。
他缓缓抬头，看向满身焦灰、鬓发烧去一截的沈砚，眼中情绪复杂难明。
"沈大人，"周永昌嗓音沙哑，"你今日救的，是我周家先祖。"
"我救的是证据。"沈砚嗓音干哑。
周永昌一怔。
"周大人，今日早朝，崔太傅会递折子弹劾我——伪造证据、构陷王嵩，乃至纵火毁档。"沈砚一字一句，"我若倒下，这方印、这批旧账、你先祖清白与否，再无人能证。"
他盯着周永昌，缓缓道：
"你要保的是先祖清名，我要保的是这条证据链。今日金銮殿上，你我同一条船。"
周永昌握紧手中木匣，许久，重重一点头。
"沈大人，请。"
金銮殿。
百官朝立，鸦雀无声。
沈砚官卑品低，原该站在殿角末位。可今日，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这个以九品之身连掀数案的寒门状元，此刻面色苍白、鬓边焦黑，衣袍上犹带昨夜烟火气。
太监高声宣道："太傅崔巍，有本奏！"
崔巍出列，须发皆白，气度俨然。他展开一份折子，声音沉稳有力：
"臣崔巍谨奏：翰林院编修沈砚，借核查漕运旧档之名，伪造批条、构陷户部侍郎王嵩，乃至纵火焚库、毁档灭迹。罪证确凿，请陛下交三法司严审，以正国法！"
百官哗然。
梁昭帝高坐龙椅，目光淡漠地扫过沈砚："沈砚，崔太傅参你，你可认罪？"
沈砚出列，从容一揖："臣不认。"
"有何话说？"
"臣请陛下允臣，与崔太傅当殿对质。"
梁昭帝抬了抬下巴："准。"
崔巍冷笑一声："沈砚，你伪造批条、私刻相国之印，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抵赖？"
"人证？"沈砚不慌不忙，"太傅所说人证，可是那个纵火后失踪、如今又忽然'被寻回'的库丁钱二？"
崔巍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臣请陛下明察，"沈砚朗声道，"钱二供称臣'许以重金命其纵火'——请问太傅，钱二可曾说出，臣许他多少金？何时所许？何地所许？可有旁证？"
崔巍沉声道："此等细节，三法司自会查明。"
"三法司未查，太傅便以'罪证确凿'参奏——"沈砚微微一笑，"不知太傅是从何处，未审先断？"
崔巍脸色一沉："休要逞口舌之利！那批条上的印痕，又作何解释？周家后人已明言，先祖之印从未离案！"
"印从未离案，不等于印从未被仿。"沈砚声音陡然拔高，"臣请陛下宣国子监丞周永昌上殿！"
百官侧目。
周永昌出列，手捧那方黑檀木匣，跪地呈上："臣周永昌，奉先祖遗物——'奠仪印'一方，请陛下御览。"
太监将木匣呈至御前。梁昭帝亲自取出那方印，细细审视。
沈砚道："陛下，此印乃当年周庭松病逝时，王家所赠之'奠仪印'，形制仿周庭松之'秉忠体国'印。臣请陛下比对——批条上那半个印痕，与此印是否同出一源？"
崔巍霍然色变："荒谬！一方祭奠之印，岂能作为凭据！"
"太傅急什么？"沈砚冷冷看过去，"臣还有一问——周庭松薨于景和九年，而批条所载账目，是隆昌三年。隆昌三年，周庭松已去世四年。"
殿上骤然一静。
沈砚声音如刀：
"一个死了四年的人，如何在四年后的批条上盖章？"
崔巍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那印痕既非周庭松所盖，便只有一种可能——"沈砚环视百官，一字一顿，"仿刻其印，伪造批签，以相国之名，行贪墨之实。"
"而敢仿刻相国之印的人，只会是——"他目光如电，直刺户部方向，"惯用此印、日日见此印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