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入朝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被逼到了悬崖边。
"周家后人叫什么?"沈砚忽然问。
"周永昌。"周校书靠在榻上,虚弱道,"周庭松的嫡孙。现任国子监丞,从六品。"
"他登门时,可曾说过——是谁指使?"
周校书摇头:"他只说,周家世代清白,不容污蔑。还说……"他犹豫了一下,"还说,若有人再拿周家先祖做文章,周家不惜与那人同归于尽。"
沈砚听罢,缓缓闭上了眼。
脑海中的金光急促闪烁,一行行推演如流水般掠过——
【局势推演】
沈砚猛地睁开眼。
"周大人,"他转身,一把抓住周校书的手,"周庭松是哪年去世的?"
"先帝景和九年。"
"景和九年——那是……"沈砚快速心算,"距今三十一年。而那张批条上的账目,是隆昌三年。"
周校书一愣:"隆昌三年……那不是周大人……"
"隆昌三年,周庭松已经死了四年。"沈砚声音陡然拔高,"一个死人,怎么在四年后的批条上盖印?"
室内骤然一静。
李韫宁眸光骤亮:"你是说——"
"那印痕,根本不是周庭松盖的。"沈砚指尖点着那半个印痕,"是王嵩——或者说,是当年伪造这批账目的人,仿刻了一方假印,盖在批条上,好让账目看起来'经相国批签',无懈可击。"
"而王嵩千算万算,漏了一桩——周庭松死在隆昌三年之前。"沈砚冷笑,"他仿刻印章时,刻意保留了'秉忠体国'的形制,却不知这方印,主人早就入土了。"
李韫宁深吸一口气:"你可有法子证明?"
"两个法子。"
沈砚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去查周家祠堂那方印的印泥痕。一方印供奉三十年,印面必然积有历年印泥的层叠痕迹。若批条上的印痕与那方印的印泥层、磨损度对不上——便是仿刻的铁证。"
"第二,"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查王嵩——或者说,查当年王家的幕僚里,谁会刻印。仿刻相国之印是死罪,敢做这件事的人,要么是王嵩的心腹死士,要么……是被灭了口的那一个。"
周校书听得浑身发抖,忽然挣扎着坐直了身子:
"沈大人,老夫……老夫想起一件事。当年周大人去世时,王家曾送来一方'奠仪印'——说是仿周大人的印制作的,用于批签吊唁文书。此事……此事当年还闹过一阵非议,后来不了了之。"
沈砚与李韫宁对视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精光。
奠仪印。
仿刻的源头。
三十年前的那方印,就是今日伪造批条的模板。
"可是沈砚,"李韫宁忽然压低声音,"就算你证得印是仿的,还有一个更麻烦的问题——周永昌为什么要反咬你?"
沈砚沉默片刻,道:"因为他怕。"
"怕?"
"怕被翻案。"沈砚声音沉静,"周庭松配享太庙、谥号文正——那是圣旨钦定的'完人'。若我查下去,查到周庭松当年也是贪墨链条的一环,那周家世代的清名、国子监丞的官位、子孙的前程——统统化为乌有。"
他望着跳动的烛火,缓缓道:
"他们宁可保住一个'完人'的祖父,也不肯认一个'贪官'的先祖。所以周永昌要杀我灭口——不是因为我错了,而是因为我太对了。"
李韫宁久久不语。
许久,她轻声道:"那你打算如何?"
"把周家拽进来。"
"什么?"
"殿下,"沈砚转身,目光灼灼,"周永昌反咬我,是因为他把周家放在了我的对立面。可若周家站到我这一边——"
"你是说,让周家自己'认'下这桩旧账?"
"不是认下,是查清。"沈砚道,"周庭松若真是被王嵩蒙蔽、乃至被拖下水的,那周家查清先祖旧事,非但不是污蔑,反是替先祖洗清冤屈。周永昌要的不过是'周家清白'四个字——那我便给他这四个字。"
李韫宁深深看着他,半晌,忽然轻笑了一声:"沈砚,你这张嘴,当真该缝起来。"
"殿下此言何意?"
"你是真狠。"李韫宁摇了摇头,"你明知把周家拽进来,等于逼着周永昌在'祖先是贪官'和'与相国之孙同流合污'之间选一个——哪一个都要他的命。"
沈砚垂眸:"是他们会算不清,还是殿下觉得,该替他们算?"
李韫宁被噎了一下,沉默片刻,忽然道:"若周家不肯呢?"
"那便证明——周家也有人,在这三十年贪墨里,分过一杯羹。"沈砚语气平淡,"那样的周家,不值得殿下冒险相保。"
李韫宁定定看了他许久,最终缓缓点头:
"好。本宫替你约周永昌——三日后,国子监,当面说清楚。"
她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他:
"沈砚,你逼得本宫无路可退。"
"殿下本就有路可退,"沈砚躬身,"是殿下自己,不肯退。"
李韫宁身子微微一僵,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推门而去。
是夜,沈砚独坐灯下,久久难眠。
他取出一张白纸,将这几日的脉络细细理了一遍——
王嵩烧五十箱 → 真证仍在七十七箱 → 笔迹破绽 → 批条 → 半个印痕 → 周家反咬 → 仿刻之印 → 奠仪印源头。
一条线,环环相扣,渐渐收拢。
可就在他将思绪收束之际,门外忽然传来阿丑的叩门声——急促,三长两短。
沈砚猛地站起:"进来。"
阿丑闪身而入,将一张揉皱的纸递到他手里,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沈砚展开那张纸,只看了两眼,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份抄件——
"……臣崔巍谨奏:翰林院编修沈砚,借核查漕运旧档之名,伪造证据、构陷户部侍郎王嵩,罪证确凿,请陛下明正典刑……"
落款:太傅崔巍。
而折子的附件里,夹着一份供词——
"……小人钱二,户部库丁。沈砚许以重金,命小人与其纵火焚库,毁去不利于彼之档案……"
纵火失踪的那个库丁,被人"找"回来了。
而他的供词,指认的是——沈砚授意纵火。
沈砚盯着那张纸,手指一点点攥紧。
火光映着他冷如寒冰的面容。
"好一个崔太傅。"他低声道,"我还没去找你,你倒先来找我了。"
他缓缓将纸折起,放进灯焰里。火舌一卷,纸页蜷缩成灰。
"阿丑,"沈砚抬起头,眼底一片澄明,"去,给周校书带句话——三日后国子监,我要的不是说清楚。我要的是,他周永昌自己站出来,指认王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