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的脑海中,那道金光早已将每一页的内容分门别类、按人按年、按仓按色,排成了一张无形的巨网。
王嵩笃定他查不出,是因为伪造者做账时极尽巧思——
字迹仿得极像书吏。
纸张用的是同年同批次。
连填写的时辰、墨色深浅,都刻意做了差异。
若只看一两页,任谁都挑不出毛病。
可沈砚看的不是一两页——是十七仓、二十年、七十七箱、上万页。
一个人仿笔迹,可以仿得很像——但仿不出习惯。
"甲字仓,隆昌三年八月,报销漕米三千石。"沈砚翻着翻着,忽然停住。
这一页,字迹、墨色、纸张,无懈可击。
可他脑海中的"网络"里,同一位书吏——"王福"——在其他十一处账页里,凡写"石"字,末笔都是向左上挑;唯独这一页,"石"字末笔向右下顿。
只此一笔。
而同样的"一笔之差",在同一批次的账页里,沈砚已经找到了十七处。
"十七处笔迹破绽……集中在隆昌三年八月至十二月。"沈砚低声自语,"而这五个月,正是……"
他猛地翻到那一册的批签处,瞳孔骤然一缩。
批签上写着:核查人——王崇简。
是王崇简亲自批签的账。
沈砚的心跳陡然加速,但他强行压下,继续往下翻。
他要的不是"笔迹破绽"这种小把柄——那只能证明账是伪造的,证明不了是谁授意伪造的。
他要的是——一条从"伪造的账"通到"王嵩手里"的线。
翻到第六十三箱时,他找到了。
那是一张夹在废档最里层的批条副本——按理说批条只存于户部,不该出现在漕运废档里。
批条上写着:
"隆昌三年十二月,准甲字仓追加报销漕米一千五百石——王嵩(时任职都水清吏司主事)。"
王嵩当年只是个六品主事,却批了本该由堂官批的条子。
而那一千五百石漕米,在账面上"多报销"了——这一千五百石,就是贪墨的起点。
沈砚深吸一口气,将这张批条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放在灯下细看。
纸是旧纸,墨是旧墨,批条是当年那批同纸同墨的无疑。
但最要紧的还不是这个——
批条上,王嵩的签名旁,有一个极淡的印记。
沈砚眯起眼,凑近了看,瞳孔猛地一震。
那是一个印章的残痕——被刻意刮去了一半,只余下半个"印"字的边角。
可就是这半个边角,沈砚在公主府前两日送来的另一份旧档里,见过它的"另一半"。
那是一份先帝赐给周庭松的御赐印章——"秉忠体国"之印。
周庭松的印,怎么会盖在王嵩的批条上?
答案呼之欲出:当年那笔贪墨,周庭松是经手人,王崇简是批签人,王嵩是执行人。
父子加上相国——这是一条串了三十年的贪墨链。
"找到了。"
沈砚的声音很轻,却让守在门外的周校书猛地站了起来。
周校书推门进来,看着沈砚手中那张批条,手微微发抖:"这是……"
"周大人,"沈砚把批条递给他,"烦您再跑一趟——把这个,连夜送到殿下手里。"
周校书接过批条,只看了一眼,老脸骤然变色。
他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沈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一点头:
"沈大人放心。老夫这条命,今晚押给这趟差事了。"
说完,他将批条仔细收好,转身大步而去。
沈砚看着他的背影,沉默片刻,忽然对门外的护卫道:
"去,把阿丑叫来。"
不多时,阿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块磨得锃亮的铜牌。
沈砚起身,把铜牌取过来,在灯下细细端详。
"阿丑,"他轻声道,"从今日起,你跟在周大人身边。他若遇到麻烦——你护他回来。"
阿丑重重一点头,把铜牌往怀里一揣,转身没入夜色。
沈砚站在灯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心中一片澄明。
王嵩烧了五十箱,以为万无一失。
可他烧不掉三十年的习惯,烧不掉一个人的笔迹,更烧不掉——留在纸上的半个印痕。
"二十天。"沈砚低声道,"你说只剩二十天——那便二十天。"
他转身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写下四个字:
贪墨三十年。
笔锋如刀,力透纸背。
而此时,户部侍郎府。
王嵩正在灯下看书,门人匆匆来报:
"大人,公主府那边……沈砚已经闭门十日,一箱一箱地翻那七十七箱档案。"
王嵩翻书页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继续翻,语气平淡:"翻便是。七十七箱,他翻得完?就算翻完,又能如何?"
"可是大人,那晚烧掉的……够不够?"
王嵩放下书卷,眼神阴沉地望向窗外那轮冷月,半晌,缓缓道:
"烧掉的,是最要紧的五十箱。"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他若真能翻出东西来——那本官,也只能请太傅出手了。"
批条送出去的第三日深夜,周校书回来了。
人是阿丑背回来的——周校书左臂上挨了一刀,血浸透了半边衣袍,人已昏死过去。
沈砚亲手替他敷药包扎,直到天亮,老人才悠悠转醒。
"周大人,是谁动的手?"沈砚问。
周校书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吐出四个字:
"周家……祠堂。"
沈砚心头猛地一沉。
当夜,长公主府。
李韫宁听完沈砚的转述,霍然起身:"你是说——周家后人,根本不认这笔旧账?"
"不是不认。"沈砚把那张批条的副本摊在桌上,指着那半个印痕,"是反咬。周家后人登门,带来一句话——先帝赐给周庭松的'秉忠体国'之印,三十年来一直供奉在周家祠堂,完好无损,从未离案。"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若印在周家,那这批条上的印痕,就是伪造的。"
室内一片死寂。
李韫宁盯着那张薄薄的纸,许久不语,忽然道:"沈砚,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
"不,你未必知道。"李韫宁绕过桌案,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若周家咬死印从未离案,你这张批条就是伪造证据、构陷大臣——罪名坐实,不止是你掉脑袋,连本宫都要被拖下水。"
沈砚沉默。
他当然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