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忽然问:"他今日在户部,可曾看过那些誊清账目?"
"看了几页便放下了。"
"几页就够了。"李韫宁轻笑,"他是做学问的人,过目不忘——那几页,他怕是已经把书吏的誊写习惯、批次、纸张都记下了。"
女官惊讶:"这是……识破伪造的意思?"
李韫宁不答,只道:"三日后档案到府,让他放手查。另外——"她声音转冷,"王嵩那边不会坐以待毙。派人盯紧户部后库,别让人在档案移送前……动手脚。"
"是。"
另一边,沈砚回到翰林院值房,已是深夜。
他点起一盏孤灯,摊开一张纸,提笔写下三个名字:
王嵩。王崇简。周庭松。
笔尖在"王嵩"二字上重重一顿。
今日户部那一战,他看似赢了,实则赢得险极。王嵩是活着的对手,有门生、有党羽、有手段——比两个死人要可怕百倍。
但沈砚心里,另有一个更大的疑团。
今日在户部,王嵩见到公主府令箭时的反应——他不是震惊,而是……早有预料。
仿佛他早就知道,长公主会插手。
"难道……长公主'借力打力'这一招,王嵩也猜到了?"沈砚眉头紧锁,"还是说——王嵩背后,有人比他更早看穿了一切?"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望着沉沉夜色,心中忽然涌起一个不妙的预感:
他、长公主、王嵩、门阀——这盘棋,恐怕从一开始,就不是三人博弈。
而是四方。
而第四方的那双眼睛,此刻,也许正透过夜色,静静地看着他。
三日后,档案移送公主府。
一百二十七个樟木箱,从户部后库一路抬到公主府东跨院,浩浩荡荡,惊动了半条街。
沈砚亲自点数、亲自封签、亲自守着开箱。
可就在当夜三更——
"走水了!户部后库走水了!"
沈砚从榻上惊醒,披衣冲出房门时,东南方向半边天都红了。
火从后库最深处烧起,烧了整整两个时辰。救下来的档案,十不存七。
沈砚站在公主府的廊下,看着那冲天的火光,手攥得指节发白。
一百二十七个箱子,是七十七箱。
少了整整五十箱。
"查。"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冷得像腊月河面的冰。
天亮后,现场查回来了。
起火点是后库西隅第三间,堆的是历年漕运废档——偏偏是沈砚要查的那一批。
守库的老吏一口咬定是"油灯打翻,意外失火"。
可沈砚只看了现场一眼,就知道不对。
"灯芯烧尽的方向,是从内向外。"他蹲在焦黑的废墟里,指着半截残灯,"若是油灯打翻,灯油外溢,燃烧应由灯座向外扩散——可这灯座的漆面完好,反倒是离灯座三尺外的账箱先燃。"
他站起来,拍了拍袖上的灰。
"火不是灯起的。是有人,先泼了油,再点灯。"
随行的公主府护卫面面相觑——这火都烧成这样了,他竟能从灰里看出起火的先后?
"报沈大人,"一个护卫匆匆跑来,"小的们盘查了昨夜值守人员,有一名库丁不见了——姓钱,昨晚本该他值夜,人却不在。另外……"他压低声音,"昨夜三更前后,后库附近见过户部一名主事的轿子。"
"哪个主事?"
"清吏司……刘主事。王嵩王大人的表侄。"
沈砚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仿佛早有预料。
他转身,对护卫说了两句话:
"第一,去把那名库丁的家眷'请'到公主府来,好生安置,不要惊吓。"
"第二,盯紧那个刘主事。他这几日若往外寄信、托人、送东西——一律记下,不要惊动。"
护卫领命而去。
沈砚独自站在焦土前,沉默良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烧得好。"
身后传来一声轻叹:"火烧成这样,你还笑得出来?"
沈砚回头,只见李韫宁不知何时已站在廊下,宫装素净,眉眼间带着一丝疲惫——她竟也是一夜未眠。
"殿下也一夜没睡?"
"本宫若睡得着,那才是怪事。"李韫宁走到他身侧,望着那片焦黑,"五十箱。沈砚,你心里可有数——剩的七十七箱里,还有没有你要的东西?"
沈砚沉默片刻,忽然问:"殿下,你可还记得,那日在户部,王嵩见到令箭时的眼神?"
"记得。不是震惊,是……早有预料。"
"不错。"沈砚点了点头,"若王嵩早知公主府会插手,他还会傻到只藏起单据吗?"
李韫宁眼神一凝:"你是说——"
"若我是他,既然料定单据保不住,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烧。"沈砚声音平静,"烧掉最要紧的那五十箱,让死无对证。这比藏起来高明得多。"
李韫宁沉默了一瞬,忽然道:"可你方才说'烧得好'。"
"因为烧,反而露了馅。"
沈砚抬起手,竖起一根食指:
"第一,起火点太巧——偏偏是漕运废档那间库。天下哪有这么巧的意外?"
"第二,王嵩的人露了面——那个刘主事。若是真正的'意外失火',何必派一个清吏司的主事深夜到场?"
"第三——"沈砚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也是最要紧的一点。"
"什么?"
"他烧的,未必是最要紧的那五十箱。"
李韫宁眸光一闪:"此话何解?"
"王嵩要藏,定会把最致命的单据单独转移——藏在别处。而失火这夜,他既要灭迹,又要掩人耳目,烧的只能是……次一级的、看起来要紧、实则可以舍的账。"沈砚嘴角微扬,"真正能置他于死地的那几张,他舍不得烧,也烧不起——烧了就成了'此地无银'。他要的是'看起来都烧了',而不是'真的都烧了'。"
李韫宁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是要赌——最要紧的东西,还在剩下的七十七箱里?"
"不是赌。"沈砚摇头,"是算。"
他望向那堆焦土,眼神清亮如刀:
"他既敢烧,就说明他笃定——就算我翻遍剩下的七十七箱,也翻不出能杀他的东西。"
"那我倒要看看——他这份笃定,从何而来。"
接下来的十天,沈砚把自己关在东跨院。
他让人把七十七箱档案一字排开,从第一箱第一册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关键的账页,他不动声色;翻到可疑的破绽,他也只是微微蹙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