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空气潮湿得发霉,混合着下水道涌上来的腐臭和雨水冲刷铁皮的酸味。
我靠在墙边,看着面前这个满脸横肉的混混。
他叫大嘴,黑拳馆里的二把刀,专干这种收保护费的脏活。今晚,他的目标是我,还有我口袋里那刚赢回来的两千块钱。
“江野,把手机和钱交出来,哥几个今晚心情好,不打你。”大嘴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手里把玩着一把折叠刀,刀尖在昏暗的路灯下闪着寒光。
我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脑海中,那套搏杀的经验自动展开。
无数条光线在我视野中交织,模拟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他重心偏左,右腿虚浮,典型的街头混混站姿。大嘴的性格浮躁,急躁时出拳必伴随头部前倾。
三百种路径在瞬间闪过。
退避,死。格挡,断手。反击,被第二刀刺穿喉咙。
直到第三十一号路径亮起,呈现出那种令人战栗的猩红色。
我锁定。
“再给你三秒。”大嘴似乎被我的沉默激怒了,眼神凶狠起来,手腕一抖,刀尖直指我的眉心,“别他妈装死。”
“二。”
我闭了闭眼,让意识沉入那股冰冷的精准之中。
“一。”
大嘴不再废话,咆哮着冲了上来。
刀光撕裂空气,带着湿冷的腥风。
我没有后退,甚至没有抬手格挡。
就像推演的那样,我的身体向左平移了三厘米。
毫厘之间,刀锋擦着我的鼻尖掠过,甚至切断了飘过我脸前的几根头发。
大嘴的眼睛瞬间瞪大,巨大的惯性让他刹不住车,身体重重地撞向虚空。
就在他重心彻底暴露在我右臂延伸线上的那一刹那,我动了。
右手如手术刀般探出,指尖精准地扣住了他握刀的右腕。
不发力,不僵持。
顺着他攻势的轨迹,向上一提,向下一压。
“咔嚓。”
清脆的骨折声在雨夜里格外刺耳,大嘴的惨叫声还没来得及出口,就被我另一只脚的膝击狠狠顶进了胃里。
我借力打力,猛地一甩。
大嘴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重重地砸在身后的砖墙上,然后滑落,瘫软在地,手里的折叠刀掉进水坑,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我走过去,从大嘴湿透的口袋里,慢条斯理地抽出了那两千块钱,整整齐齐地叠好,塞进自己兜里。
“下次记住,”我俯下身,声音平静得可怕,“刀不要拿那么高,你的左肩肌腱有旧伤,抬起来会慢零点两秒。那零点两秒,足以让你变成一具尸体。”
说完,我转身走进夜色。
身后传来大嘴痛苦的呻吟和同伴惊恐的呼救声。我没有回头。
……
骑行的轮子碾过积水,发出湿漉漉的声响。
阿龙停在我身后,那辆黄色的电动车在雨中微微颤抖。他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却满是风霜的脸。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眼神中不再有之前的贪婪和警惕,只剩下深深的震撼。
“江哥?”他试探性地喊了一声。
我停下脚步,侧头看他。
“你认得我?”
“黑拳馆那个……江野。”阿龙咽了口唾沫,手指紧紧抓着车把,指节泛白,“刚才那一招,我看了三遍,没看懂。你是怎么做到的?”
“看多了,身体自己会记。”我淡淡重复着对阿龙说过的话,但在这一刻,这句话更像是一句伪装。
阿龙苦笑了一下,从车篮里拿出一个皱巴巴的纸盒,递给我:“江哥,这是刚才在大嘴身上摸到的……不,这是我自己的一点心意。我知道大嘴他们背后是谁,我也知道,惹了你们惹不起的人。”
他压低声音,身体前倾,雨水打湿了他的衣领:“我是修车的,在这条街上,我就是个蝼蚁。但如果江哥不嫌弃,我手里有一张网,能覆盖整个底层工业区。修车的、送水的、甚至那些不敢明说的黑市医生,都听我的。”
我瞥了一眼他护手垫上那块尚未干涸的血迹,那是新鲜擦伤留下的。
脑海中的直觉在轻轻震动,将阿龙提到的信息具象化。
一个由修车工、底层劳工组成的互助团伙,没有正式的名字,但在街坊口中被称为“兄弟会”。
而阿龙,正是这个团伙的核心节点。
更关键的是,直觉推演出了一个弱点:阿龙背后的地头蛇,名为“蝎子”,控制着这一片区的二手手机和零部件回收市场。阿龙之所以受欺负,是因为他试图绕过蝎子,直接联系上层的中转站,触动了蝎子的利益。
蝎子的巢穴,就在前方的废弃汽修厂。
“带我去见蝎子。”我说道。
阿龙愣住了,雨水冲着他浑浊的眼睛,随即眼中爆发出一股难以置信的光彩:“江哥,你……你要帮他?还是……”
“我不管谁欠你钱,”我跨上我的电动车,发动机轰鸣,“但现在,带我去看看那个抢你手机的人。如果我不去,以后你送单还得提心吊胆。我不喜欢提心吊胆的人。”
阿龙激动得浑身发抖,猛地鞠了一躬:“谢谢江哥!”
……
废弃汽修厂弥漫着一股机油和腐烂木头的气味。
这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晃。阿龙带我穿过潮湿的过道,周围的修车工和外卖员纷纷停下手中的活,用敬畏又畏惧的目光盯着我。
他们认出了我。
刚才巷子里那一幕,在这个信息闭塞的底层,传得比雨还要快。
“这就是江野。”有人低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恐惧,“那个在黑拳馆打断铁牛手腕的疯狗。”
我无视这些窃窃私语,径直走向最深处的办公室。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桌上,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正翘着腿,手里把玩着一部最新的旗舰手机。那是阿龙的手机。
蝎子。
他抬起头,看到是我,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哟,江野来了?怎么,大嘴那傻逼没把你搞定?”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周围几个手下也围了上来,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我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掰弯的消防栓铁管,随手甩在桌上。
“铛!”
铁管砸碎了桌上的烟灰缸,碎片四溅。
蝎子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了镇定,笑道:“江野,你是来谈生意的,还是来打架的?这一片都是我的地盘,你……”
他的话被打断了。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手术刀一样切开了这里的空气:“阿龙的手机。要么现在拿出来,要么,我帮你把这片区的‘保护费’规则改一改。”
蝎子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狞笑:“你以为你是谁?这里是底层,拳头大的就是天!兄弟们,给江野一点颜色看看!”
四个手下同时扑了上来。
直觉启动。
二百七十二种应对方案。
我甚至不需要看他们的脸,只需要通过他们脚下积水的反光,就能判断出他们的站位和重心。
第一个人的拳头挥向我的太阳穴。
我侧身,左肘横击,精准地撞在他的肱二头肌腱上。
第二个人冲过来,我顺势抓住他的脚踝,向后一拉,他的膝盖重重地磕在桌腿上。
第三个人和第四个人夹击。
我放弃防守,直接迎上第三人的胸口,同时右膝顶在他的腹部,左手扣住第四人的后颈,猛地一拧。
三秒。
四个手下全部倒地哀嚎。
蝎子呆立在原地,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裂。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现在,”我抬起脚,踩在他的皮鞋上,用力碾了碾,“重新说一遍。”
蝎子眼中的凶狠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他颤抖着拿起手机,递给我。
“江爷,误会,都是误会。以后这片区,听您的。”
我拿过手机,扔给阿龙。
“从今以后,这一片区归兄弟会管。”我转身走出办公室,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谁敢不服,来找我。”
阿龙捡起手机,手还在抖。他看着我,眼神里的恐惧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崇拜。
“江哥!”他激动地喊道,声音因为颤抖而变得尖锐,“兄弟会上下,全都服了您!从今天起,您就是兄弟会的首领!”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不当什么首领,”我淡淡地说道,“我只是路过。但既然你们服气,以后这条街的安全,就归你们负责。别让我失望。”
走出车间,雨已经停了。
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尘埃被冲刷后的清新。
阿龙跟在我身后,脚步轻盈得像只猫。他似乎有话要说,犹豫了许久,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条,折叠得整整齐纸。
纸张边缘已经磨损,带着岁月和污渍的痕迹。
“江哥,”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声掩盖,“这是……你爸留下的。”
我猛地转头,眼神瞬间变得冰冷。
阿龙不敢直视我的目光,只是低头看着那张纸条,手指在微微发颤。
“你爸出事那天,我正好在那片工业区修车。我躲在垃圾桶后面,看到他和一个穿黑西装的人吵架。后来……后来他晕倒了。这是我偷偷拍下的证件照,还有他最后说的一句话。”
他将纸条递到我面前。
上面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潦草的符号,和一个地址。
地址栏里,写的是“云港CBD,第47层”。
而在纸条的背面,用极小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别信赵长林,投名状不止一份。”**
我盯着那行字,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冻结。
赵长林。
那个在我记忆中,曾经冷漠地签署过父亲“意外”报告的大厂高管。
还有那个我从未听过的词——投名状。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我的脸上。
我接过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近心脏的内袋。
“阿龙,”我抬起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团火焰正在无声地燃烧,“去把兄弟会的人召集起来。明天,我要去云港。”
阿龙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惊惧:“江哥,那……那是顶层啊。我们这种烂泥,根本进不去的。”
“那我们就把门撞开。”
我转身,走向那辆锈迹斑斑的电动车。
在这座折叠的城市里,阶梯太高,太陡。
但我不介意,用我的拳头,把阶梯踩碎,变成台阶。
哪怕是从烂泥里,也要爬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