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生日蜡烛·上
十月十五日,早上七点五十五分。陈默跑进档案楼。
他一路没停。从学校打车过来,上楼梯,下地下三层,推开档案室铁门。王芳站在工位旁边。她面前那面墙上贴着一张黑白照。照片里两个人并排站着。他自己和穿灰外套的复制体。都在笑。照片右下角那行字还在:“第二值日生已登记。”
老电话蹲在桌上。听筒没拿起来。但铃声在响。很轻。像隔壁房间传来的。频率不太对。断断续续。像有人在电话那头拨号。拨错一位。停下来。重拨。
“你走后它响了三轮。”王芳说。“第一轮响了七声。第二轮响了五声。刚才那轮只响了两声。”
“越响越短。”陈默走到桌边。“它在倒计时。”
他没碰电话。先看墙上那张黑白照。两个人像双胞胎。穿一样的灰外套。一样的黑框眼镜。连站姿都一样。双手垂在身侧。但照片里他的表情不对。他从来不那样笑。嘴咧太开。眼睛弯太狠。像被硬掰出来的。
“照片什么时候出现的?”
“你打电话给我之后大概两分钟。墙上自己贴上去的。我撕过。撕不掉。背面像用胶水粘死在墙上了。”
他掏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第二值日生实体化进程加速。黑白照出现在档案室墙面。撕不掉。老电话铃声递减。从七声到五声到两声。推测:铃声归零时第二值日生正式激活。照片为登记凭证。”
他合上本子。掏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十月十五日早上七点五十八分。第二值日生已登记。老电话铃声递减。推测归零时实体化。录音笔预演:关闭老电话电源,铃声停止,登记暂缓。”
松开按键。按下播放。预演画面展开。他看见自己走到档案室电闸旁边。拉下总闸。所有灯灭掉。电话铃声停了。黑暗中过了几秒。然后电闸自己跳回去。灯重新亮。电话又开始响。比之前更响。画面里他伸手去拔电话线。线拔掉了。但铃声还在响。从墙里面传出来。预演结束。
他睁开眼。王芳看着他。“怎么样?”
“断电没用。拔线也没用。铃声从墙里出来。”
他盯着那部电话看了一会儿。然后他弯腰钻到桌子下面。桌板底面贴着一样东西。他之前从来没注意过。一个白色圆盘。塑料的。巴掌大小。上面插着三根蜡烛。两根白的。一根红的。红的那根已经烧掉了一半。蜡油凝固在桌板底面。像滴下来的眼泪。
他从桌下钻出来。把圆盘放在桌面上。王芳凑过来看。
“生日蛋糕用的那种蜡烛盘。”她说。
“三根蜡烛。两根没烧过。一根烧了一半。”
他掏出打火机。点燃那根红色的。火焰燃起来。烛光在档案室里晃。然后他听见电话铃声停了。完全停了。他等了三秒。没响。又等了三秒。还是没响。然后红色蜡烛的火焰自己灭了。蜡油又往下滴了一滴。电话铃重新响起来。比之前更急促。
他把打火机收起来。掏出笔记本。写下:
“电话控制机制:蜡烛盘。红烛未燃尽时电话停响。红烛灭后恢复。白烛两根未使用。推测:每根蜡烛对应一个值日生。红烛对应第一值日生。白烛对应第二、第三值日生。点燃对应蜡烛可暂停对应值日生的进程。”
他抬头看王芳。“你在这层见过谁过生日吗?”
“没有。档案室不允许带食物进来。蜡烛更不可能。”
“那这东西哪来的?”
王芳没回答。她盯着蜡烛盘。然后伸手指了一下圆盘底部。陈默把圆盘翻过来。底部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蓝色圆珠笔。歪斜的:
“每吹灭一根蜡烛,少一岁记忆。吹灭三根,忘记前三个值日生。全部忘记。”
他把圆盘放回桌上。盯着那三根蜡烛。红烛烧了一半。两根白烛完好。如果他把红烛吹灭,他会忘记第一值日生。也就是1993年的第一个陈默。他父母的名字就是在那份名单上找到的。忘记第一值日生,就等于忘记父母的名字。
“别吹。”王芳说。“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吹灭红烛,电话会不会彻底停。红烛对应第一值日生。第一值日生是电话铃的源头。吹灭红烛等于切断源头。”
“但你也会忘掉第一值日生。”
“对。”
王芳看着他。“值得吗?”
他盯着那根红烛。火焰很小。烧到一半。蜡油沿着烛身往下淌。凝固在圆盘边缘。像一圈白色的痂。他掏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十月十五日早上八点零三分。蜡烛盘规则:吹灭红烛遗忘第一值日生。吹灭白烛遗忘第二或第三值日生。全部吹灭遗忘全部。试预演吹灭红烛后果。”
松开按键。按下播放。预演画面展开。他看见自己弯腰凑近红烛。深吸一口气。吹灭。火焰熄灭的瞬间。档案室里的灯全部闪了一下。然后他直起身。看向王芳。预演画面里他开口说话。但嘴唇动的节奏不对。像在背一段不熟悉的稿子。画面里他说了一句话。没有声音。他读唇形:
“你是谁来着?”
预演结束。他睁开眼。王芳在看他。
“吹了之后我会忘了第一值日生。可能也会忘了你。”
“那你还吹?”
“我在想别的办法。”他走到电话旁边。把蜡烛盘放在电话听筒旁边。“如果我不吹。等红烛自己烧完呢?”
“烧完会怎样?”
“不知道。可能比吹灭更糟。吹灭是主动操作。烧完是自然耗尽。自然耗尽可能触发未知后果。”
他掏出手机。外卖平台推送。他点开。取餐地址:无。送餐地址:档案室地下三层。备注栏只有一行字:
“生日蜡烛。三根。送错地址。请归还。”
他往下滑。页面显示商家地址:老周面馆二楼。联系人:周师傅。他盯着“周师傅”三个字。周小满的爷爷?还是另一个人?
“王芳。我去趟老周面馆。蜡烛盘的来源得搞清楚。老周面馆二楼有个姓周的。可能知道这东西为什么出现在我桌板底下。”
“你走了电话怎么办?”
“红烛还在烧。烧完之前电话不会彻底断。你盯着它。如果红烛烧到只剩指甲盖那么短,你打电话给我。我赶回来。”
他转身往楼梯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黑白照。照片里他的复制体还在笑。但笑的方式变了。嘴咧得更大了。眼睛弯得更狠了。像在对着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