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那半块干饼还攥在阿瞑手里，咬剩的缺口上沾着芝麻，她一边走一边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发酸。晓月廊在太液池西岸北头，从西市过去要穿过两条横街，日头毒，石板路晒得发白，她后颈那枚硬物一跳一跳地顶着皮，像里头有只小虫拿脑袋撞壳。

　　“你慢点。”陈九跟在后头，鞋底啪嗒啪嗒响，“你眼睛看不见，走这么快摔了算谁的？”

　　“摔了算我的。”阿瞑把空出来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芝麻粒粘在指缝里，她搓了两下没搓掉，索性不搓了。

　　晓月廊是条半塌的游廊，柱子上的红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手一摸，木刺扎进指腹，她拿指甲掐着拔出来，顺手在廊柱上蹭了蹭。穿过廊子往西，芦苇就起来了，比人高，叶子边沿带锯齿，刮过胳膊留下一道道白印。阿瞑拿手拨着苇秆往前走，苇叶扫在脸上又痒又扎，她偏了偏头，听见前头有水声，不大，是水拍船帮那种闷闷的响。

　　“船在那边。”陈九拽了她一把，把她往左带了两步，“我看见了，灰的，拴在苇子根上。”

　　阿瞑顺着他拽的方向摸过去，脚底下泥越来越软，踩一脚陷半寸，鞋帮子边上冒黑水，脚趾头在鞋里滑腻腻的，她蜷了蜷脚趾。蹲下来摸船帮，木头朽得厉害，指头一抠就掉渣，船头翘着，离水面一尺来高。她顺着船帮往船头摸，摸到一截铁链子盘在船头木桩上，链环粗，锈得坑坑洼洼，链子一头垂进水里，另一头连着只铁爪，爪尖朝下扣在船板上，跟水猴子给的那副一个模样。

　　“真有。”她攥着铁链子晃了一下，链环哗啦响，声音闷在芦苇荡里，传不远。

　　“什么真有？”陈九凑过来，肩膀碰了她一下。

　　“铁爪子。”阿瞑把链子那头提起来，铁爪离了船板，爪心里积着半汪黑水，她倒掉水，指腹摸到爪心刻字，锈得只剩半边，但笔画走势跟水猴子那副一模一样。她心里那根弦又绷了一下——水猴子说老渔头捞上来之后挂着镇邪，可这链子挂在船头，爪尖朝下扣着，不像镇邪，倒像随时准备再往水里扔。

　　“有人吗？”陈九朝芦苇荡里头喊了一嗓子，嗓子劈了，他清了清喉咙又喊，“老渔头——”

　　苇丛深处传来船板吱呀一声，像有人从舱里站起来。阿瞑直起身，手还攥着铁链子没松。苇叶被人从里头拨开，一个老头探出半截身子，头发花白，脸晒得跟酱肉一个色，眼珠子却亮，上下扫了阿瞑一眼，又扫陈九一眼，最后落在阿瞑攥着铁链子的那只手上。

　　“撒手。”老头声音不高，哑得像砂纸磨船板。

　　阿瞑没撒手，反倒把链子往自己这边拽了拽：“你就是老渔头？”

　　“我问你撒手。”老头从苇丛里走出来，赤脚踩在烂泥里，脚趾头分得开开的，像鸭蹼。他走到船边，伸手要拿铁链子，阿瞑侧了半步，把链子挡在身后。

　　“这爪子是你的？”

　　“是我从水里捞的。”老头收回手，在裤腰上蹭了蹭泥，“捞上来就是我的。你撒手。”

　　“二十年前有人拿这副爪子下过太液池。”阿瞑把铁爪翻了个面，爪心朝上，“下去的人没上来，链子是你捞的。你捞链子的时候，链子那头有没有东西拽着？”

　　老头的脸绷了一下。他盯着阿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身往船上走，船板在他脚底下吱嘎乱叫。他走到船尾，弯腰从舱里摸出一样东西，回身扔到阿瞑脚边。是个竹篓子，篓口拿麻绳扎着，篓底有暗格，阿瞑蹲下去摸，暗格是双层的，中间能塞进一个人蜷着身子。

　　“你要用船。”老头说，不是问句。

　　“我要用船，还要你帮我一个忙。”

　　“不帮。”老头往船帮上一坐，船身歪了一下，“你走吧，船不借，链子你拿走，我不要了。”

　　陈九在旁边急了：“老头，你——”

　　阿瞑按住陈九的胳膊，自己往前走了半步，蹲下来跟老头平视。她看不见他的脸，但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鱼腥味混着陈年水汽，跟太液池底那股凉气一个路子。

　　“你捞链子那天，链子那头拽着的东西，是不是一只手？”

　　老头的呼吸粗了一拍。

　　“手脖子上刺着字。”阿瞑接着说，声音不高，“你拿刀剁了指头才把链子取下来。剁下来的那只手，你埋哪儿了？”

　　芦苇荡里静了一瞬，只有风刮苇叶的沙沙声。老头没说话，但阿瞑听见他手指头在船帮上抠了一下，指甲刮过朽木，声音又干又涩。

　　“你听谁说的？”老头终于开口，嗓子比方才更哑。

　　“棺材铺老头。”

　　“那个老棺材瓤子。”老头啐了一口，唾沫落在泥里，噗的一声，“他倒是嘴碎。二十年前的事，他记得比我还清楚。”

　　“你埋哪儿了？”

　　老头沉默了一阵，忽然站起来，船身又歪了一下。他走到船头，弯腰把铁链子从阿瞑手里拽回去，重新盘在木桩上，爪尖朝下扣好。做完这些，他直起腰，背对着阿瞑说了一句：“埋在我船底下了。你要看，自己掀船板。”

　　阿瞑没动。陈九在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拿胳膊肘捅她：“阿瞑，这老头什么意思？船底下埋着手？”

　　“你闭嘴。”阿瞑说，然后转向老头，“我不看你埋的手。我要你帮我做另一件事。”

　　“说。”

　　“初七之前，我要下池底那口井。你的船有暗格，能藏人，你又是给皇城送鱼的，禁军不查你。你把我送到池心，我自己下去。”

　　老头转过身来，盯着她看了好一阵。芦苇荡里光线暗，他的眼珠子却亮得扎人，像两颗泡在水里的石子。

　　“你下去做什么？”

　　“井里有东西，我得捞上来。”

　　“捞什么东西？”

　　阿瞑顿了一下。她想起铁板上刻的“影主”二字，想起周书办说的“还差一个”，想起水猴子师父那句“下去就上不来”。她攥了攥袖袋里那两枚铜扣，铜扣硌着掌心，一个“角”字，一个“氐”字。

　　“捞一个人。”她说，“一个二十年前下去没上来的人。”

　　老头的嘴角抽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船头那截铁链子，又抬头看了看阿瞑，忽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眼睛看不见，下去也是白搭。”

　　“我看不见，可我摸得着。”阿瞑把袖袋里水猴子给的那副铁爪抽出来，搁在船板上，“这副爪子是你捞的那副的兄弟。你帮我送到池心，我自己下去摸。摸着了，我把你埋的那只手也带走，找个地方好好埋了，不叫它在船底下沤着。”

　　老头盯着船板上那副铁爪，半天没说话。芦苇荡里起了风，苇叶哗哗响成一片，把远处皇城方向的更鼓声都盖过去了。他弯下腰，把铁爪拿起来，掂了掂分量，又放回去。

　　“初七。”他说，“初七那天池边禁军换防，中间有半炷香的空档。你头天晚上到我船上来，在暗格里窝着，天亮之前我送你到池心。你下去，我在上头等你一炷香。一炷香不上来，我走。”

　　“行。”

　　“还有。”老头把铁爪推回阿瞑脚边，“你下去之前，把这只爪子留在我这儿。你要是上不来，我把爪子带回去，跟船底下那只手埋一块。”

　　阿瞑把铁爪捡起来，攥在手里。铁爪上的锈蹭了她一手，掌心糙得像砂纸。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陈九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那我呢？我干什么？”

　　老头斜了他一眼：“你划船。”

　　“我划船？我——”

　　“你划船。”阿瞑把铁爪收进袖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初七之前，你跟我把池底的地形再摸一遍。水猴子师父画过图，水猴子记得大概，我们得把井口的位置定死了，不能下去乱摸。”

　　陈九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阿瞑，又看了看老头，最后把手里那半块干饼的碎渣往嘴里一倒，嚼了两下咽了：“行，划船就划船。可话说前头，我不会水，船要是翻了，你得先捞我。”

　　“你先学学怎么不把船划翻。”老头丢下一句，转身钻进苇丛，船板又吱嘎响了两声，人没了。

　　阿瞑站在船边，攥着铁链子没松手。链环上的锈蹭了她一手，她低头闻了闻，铁锈味里混着一丝极淡的赤金砂涩气，跟池底那股味一样。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头说初七那天禁军换防有半炷香空档。初七，监正说的也是初七。池底一开，她自己会下去。

　　她攥紧了铁链子，链环硌着指骨，硌得生疼。

　　“陈九。”

　　“嗯？”

　　“初七之前，你帮我去一趟东宫。”阿瞑把袖袋里那枚东宫腰牌摸出来，搁在掌心里，木头被汗浸得发潮，“找太子，问他一句话——初七那天，太液池底的封铁板，是他的人撤，还是监正的人撤。”

　　陈九接过腰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压低嗓子：“阿瞑，你是不是怀疑太子跟监正——”

　　“我不怀疑。”阿瞑把铁链子从船头解下来，盘成一圈提在手里，链子哗啦响了一声，“我就是得知道，初七那天，到底有几个人在等我下去。”

　　她提着链子往芦苇荡外头走，苇叶刮过胳膊留下新的白印。走出七八步，她停了一下，回头朝着船的方向，声音不高不低地说了一句：“老头，你船底下那只手，我下去之前，你把它挖出来。我摸一摸，就知道当年下去的人是谁。”

　　芦苇荡里没应声。但阿瞑听见船板又吱嘎响了一下，像是老头从舱里探出头来，又缩回去了。她转过身，继续往廊子方向走，链子在手里沉甸甸地坠着，后颈那枚硬物又开始发烫，烫得她后脑勺一阵一阵地跳。

　　走出芦苇荡，日头已经偏西了。陈九跟在她后头，忽然问了一句：“阿瞑，你方才跟老头说，要捞一个二十年前下去没上来的人。那个人，是不是水猴子的师父？”

　　阿瞑没回头。她攥着铁链子，链环在暮色里泛着暗红的光。

　　“不是。”她说，“水猴子师父是二十年前下去的，可我要捞的那个人，下去得更早。”

　　陈九脚步顿了一下，鞋底在泥地上蹭出半声闷响：“更早？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