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没接话。

　　他盯着铁爪上那个“影”字看了半天，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最后把目光挪到阿瞑脸上，嘴角往下撇了撇，像是要说什么难听的话又咽回去了。

　　“你倒是说话啊。”阿瞑把铁爪收进袖袋，指头碰到那枚“氐”字铜扣，硌了一下，“你在大理寺当差这些年，总见过几个会水的。”

　　“会水的多了，能在太液池底摸东西的——”陈九拿手背蹭了蹭鼻子，声音低下去，“你知不知道太液池是什么地方？皇城禁地，池边一圈全是巡夜的，白天还有禁军换岗。我认识的那几个水耗子，你给他们十两银子他们都不敢往那池子里下。”

　　“二十年前有人下去过。”

　　“那是二十年前。”陈九往她跟前凑了凑，压低嗓子，“二十年前下去的人上来了吗？棺材铺老头说链子捞上来了，人呢？人呢阿瞑！”

　　阿瞑没答。日头升得更高了，西市街面上的土被晒得泛白，她眯着眼往街口看了一眼，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正从对过铺子门口过，担子两头挂着草编的蛐蛐笼子，吱吱地叫。她盯着那担子看了两息，忽然开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水猴子’的？”

　　陈九愣了一下：“你从哪儿听来的这名号？”

　　“棺材铺老头提过一嘴，说西市有个专门替人下水捞东西的，姓什么不知道，外号叫水猴子，住在西市后头甜水井边上。”

　　“那老头连这个都跟你说了？”陈九啧了一声，“是，是有这么个人。可那人脾气怪得很，不是谁找他他都接活儿。前年大理寺有一桩案子，赃物掉进曲江池里了，上头让我找人下去捞，我找过他，他开口就要二十两，还说只捞东西不捞人，捞着尸首另加钱。后来案子结了，赃物没捞上来，他钱倒是没退。”

　　“你带我去找他。”

　　陈九盯着她看了两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劝，转身往巷子深处走，边走边嘟囔：“行，我带你去。可话说前头，他要是不接这活儿，你别跟人家硬来。那水猴子水性好，真动起手来你追不上他。”

　　阿瞑跟在陈九身后，穿过西市后头一条窄巷，巷子两侧的墙根堆着烂菜叶和碎瓦，一股馊味往上翻。走到巷子尽头，拐过一棵歪脖子槐树，甜水井边上搭着一间半塌的棚子，棚顶铺着草席，草席边上压着几块砖头。棚子门口蹲着一个黑瘦汉子，光着膀子，脊梁晒得油亮，正拿一块磨刀石在蹭一把铁钩子，钩子尖磨得锃亮。

　　陈九在棚子前头站住，清了清嗓子：“水猴子，有活儿。”

　　黑瘦汉子头都没抬，拿指头试了试钩子尖，又接着蹭：“什么活儿？”

　　“下池子捞东西。”阿瞑接话，“太液池。”

　　水猴子的手停了。他这才抬起头，先看阿瞑，又看陈九，最后目光落在阿瞑袖袋上，那截铁爪的链子从袖口露出一小截，锈得发黑。他拿磨刀石在膝盖上蹭了蹭，站起来，个子不高，肩背却厚，胳膊上的腱子肉一棱一棱的。

　　“太液池不接。”他说得干脆，“你另找别人。”

　　“二十两。”

　　“五十两也不接。”水猴子把铁钩子往棚子门框上一挂，转身要往里走，“太液池里头的玩意儿，不是钱的事。我师父二十年前下过那池子，下去就没上来。我这条命还想留着喝酒。”

　　阿瞑心里咯噔一下。二十年前。她往前追了一步：“你师父二十年前下的太液池？”

　　水猴子脚步顿住，回头看她，眼神忽然变了，从刚才的不耐烦变成一种警惕，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师父下去的时候，是不是拿铁爪子抓东西？四副爪子，一副链子？”

　　水猴子的脸绷紧了。他盯着阿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你袖子里那截链子，拿出来我看看。”

　　阿瞑把铁爪从袖袋里抽出来，搁在他摊开的掌心里。水猴子接过铁爪，翻了个面，看到爪心那个“影”字，手指头猛地缩了一下，像被烫着了。他攥着铁爪没撒手，指节发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是我师父的爪子。”

　　“你认得？”

　　“我师父当年打了两副，一副自己留着，一副给了雇主。”水猴子拿指腹摩挲着爪背那道锤偏了的凹痕，“这道印子是他打第一副的时候锤偏的，他舍不得扔，就留着自用了。后来他拿这副爪子下了太液池，人没上来，爪子也没上来。你从哪儿弄来的？”

　　“棺材铺老头给的。他说二十年前有人拿链子从池子里捞上来的，捞上来的时候链子那头还攥着一只手，手脖子上刺着字。”

　　水猴子的脸白了一下。他把铁爪攥在手里，半天没说话，最后忽然转身，从棚子里头翻出一卷油布包着的东西，解开油布，里头是一副铁爪，跟阿瞑手里那副一模一样，爪心也刻着一个“影”字，只是锈得更厉害。

　　“我师父留了两副。这副是他自己打的，一直搁在家里没动过。”水猴子把两副铁爪并排放在一起，指头在爪尖上点了点，“我师父下池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池底那口井要是开了，别下去，下去就上不来。”

　　“你师父知道池底有井？”

　　“他知道。”水猴子把铁爪收起来，重新裹进油布里，“他接那活儿之前，在太液池边上蹲了三天三夜，回来之后画了一张图，画的就是池底的地形。那张图他烧了，可我看过一眼，记得个大概。池子中间偏北的位置，有一口井，井口封着铁板，铁板上刻着字。”

　　“影主。”阿瞑说。

　　水猴子猛地抬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你也知道这俩字。行，看来你不是瞎打听的。”

　　他把油布裹好的铁爪往阿瞑手里一塞：“你拿着。我师父的爪子，你替我带下去，要是能捞着他一根骨头，你带回来，我出钱给你买酒喝。”

　　“你肯下池了？”

　　“我不下。”水猴子说，“我师父说了，下去就上不来。我还没活够。”

　　阿瞑攥着那副铁爪，没说话。陈九在旁边急得直搓手：“那你这不是白说吗？你师父的爪子给她，你人不下，她一个瞎眼姑娘，自己下池子摸井？”

　　水猴子看了他一眼，又看阿瞑，忽然压低嗓子：“我不下池，可我知道谁能下。池子西岸有个老渔头，姓柳，在太液池边上住了四十年，禁军换了几茬都没挪过窝。他那条小船，禁军从来不查，因为他是给皇城送鱼的，鱼篓子底下有暗格，能藏人。”

　　阿瞑的指头攥紧了铁爪：“他肯帮忙？”

　　“他不肯。”水猴子说，“可他那条船上挂着一样东西。你去了要是看见船头挂着一截铁链子，链子头上有只铁爪，那就是我师父当年下池用的那副链子，后来被老渔头从水里捞上来了。他捞上来之后一直挂着，说是镇邪的。”

　　阿瞑心里那根弦忽然绷紧了。二十年前下池的链子，捞上来的人说是棺材铺老头那边传出来的，可链子最后落在老渔头手里。那棺材铺老头又是从哪儿知道的？

　　她把两副铁爪一并收进袖袋，沉甸甸的，坠得半边肩膀往下斜：“老渔头住在池西岸哪一段？”

　　“晓月廊后头，一片芦苇荡边上。他那船就拴在芦苇荡里，灰不溜秋的，不仔细看找不着。”水猴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去找他的时候，别提我师父。提了，他准不搭理你。”

　　阿瞑点头，转身要走，水猴子又叫住她：“姑娘。”

　　她停住。

　　“那口井，你要是真下去了——”水猴子的声音低下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替我师父带句话。就说他徒弟没忘了他教的，水底下东西能摸就摸，摸不着就撤，别贪。”

　　阿瞑没回头，只应了一声：“记住了。”

　　出了巷子，陈九追上来，一把攥住她胳膊：“你真要去找那老渔头？”

　　“水猴子说了，他那船有暗格，能藏人。”

　　“藏人干什么？藏你下去？”陈九的脸都绿了，“阿瞑，你听我说，那池子底下的东西，二十年前下去一个死一个，你一个看不见的，下去不是送死吗！”

　　阿瞑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揉了揉被他攥红的地方：“我看不见，可我摸得着。你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

　　陈九噎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你也不能一个人下去。”

　　“我没说一个人下去。”阿瞑把袖袋里那两副铁爪掂了掂，链子哗啦响了一声，“我找人替我先下去摸一圈，摸着了再告诉我。铁爪子抓东西，人下去抓铁爪子，跟我在上头拽着，出不了事。”

　　陈九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块干饼掰了一半递给她：“行，你说了算。可你要是真下池，得带上我。”

　　阿瞑接过干饼咬了一口，干得噎嗓子，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抬脚往晓月廊方向走。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晒得她后颈发烫，那枚埋在皮肉底下的硬物跟着突突跳了两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敲。

　　她没回头，可她知道，身后太液池的方向，水面上正浮着什么东西，等着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