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门外的地砖上盖着一层薄露,虞夭从出租车里下来,没急着进门,先在路边蹲了十来秒。两道车胎印嵌在湿泥里,纹路清晰,边缘还泛着水光,车开走到现在最多半个钟头,露水把痕迹完整地存住了。她掏出手机贴着地面拍了一张,站起身,才往院门走。
铜锁锁孔干净,没有被撬过的痕迹,她弯腰看了一道,门槛石内侧却落着一小撮黄泥,鞋尖形,边缘被蹭散了,像有人进门时脚在石头上滑了一下。她没碰那撮泥,让开半步,街角正好有脚步声过来。
顾霆琛穿着一件深色外套,拉链拉到领口,步子快,到跟前也没问早。虞夭伸手:“钥匙给我。”他没迟疑,把钥匙放进她手心。她接过来的时候看见他掌心那道红痕上贴着一条创可贴,边缘已经起了毛。
“你昨晚几点睡的。”
“没睡。”他说。
“没睡还清醒着开车,这种状态放公司里,我会批你调休。”
“这算第几条制度。”
“新写的。”虞夭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锁簧弹出一声闷响。她侧身推开樟木门,门轴吱呀一声长响。走廊里光线极暗,她打开手机,手电压到最低,贴着地砖扫过去,第二块砖就停住了。鞋印从门口一路伸进去,到书房门前折回,又原路走出来,在门口的位置踩得最重。
她蹲下,没碰鞋印,用侧光贴着地面照。“进去的脚印深,出来的浅。这人在书房门前站了挺久,没进门,然后退着走回来,脚跟先落地。”她顿了顿,“后跟外侧磨损,横纹防滑底,跟顾成前天穿的那双鞋底花纹一致。”
顾霆琛没接话。他走到书房门前,蹲在她旁边,两个人侧影贴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儿那行折返的脚印,开口:“他来过。”
“半夜来的。”虞夭说,“门槛那撮泥还没干透,脚印上没落灰,这一趟不超过两三个钟头。”她站起身,手电光抬到门缝位置,“而且他试过开门——你看这里,锁口木皮上一道刮痕,毛边翘着,拿薄片探过,没挑开。这人知道保险柜在书房里,但不敢真的进去。”
顾霆琛沉默两三秒,伸手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他没开灯,直接走到保险柜前蹲下,拇指在锁口旁侧的金属面上按了一下,像在找一道只有他的手记得住的印痕。
“昨晚的锁没坏。”他说,“今天也没坏。”
他拉开柜门,手指从内侧壁底部摸过去,金属夹层那里顿了顿,抽出一张深蓝色硬卡,还有一小方对折的纸。卡是亚克力材质,角上印着银行全称和一个旧版标志,边缘磨损发白,包浆厚得像被人用了一二十年。纸对折三道,边角起毛,顾霆琛没先看卡,先拆纸,借窗口那道灰蒙蒙的光读了两秒,然后递给她。
虞夭接过来。纸上手写两行字,字迹很瘦,横钩顿得重,笔力像是往下压着写的:保管箱账号780211-9,开户人顾长安,日期二〇〇三年四月十五日。左下角还有一行小字,比前面两行更小:留给霆琛。别告诉长河。
她盯着那个日期。四月十五,离四月二十一日的车祸,隔着六天。
“开箱的日期,写的就是这张卡能用的日子。”顾霆琛说。
“他没去开箱。”虞夭说。
“他开了。四月十五那天,他开车去城东,回来以后把这张卡锁进铁皮夹层。”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这些事我原本不知道,是昨晚在夹层里摸到这张卡的时候才想起来,我爸去世前三天的傍晚,跟老周在院子里说过一阵话。我当时站在二楼窗口,看见老周把我爸递过去的一个信封揣进怀里。”
“信封里是什么。”
“老周没说。”顾霆琛把卡和纸叠在一起,贴身放进胸前内袋里,“你留着问老周,不如开了箱子直接看。”
虞夭没反驳。她退出书房门,走廊上那行脚印还在暗处躺着,手机光照过去,折返的脚印在门口的位置压得最深。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顾成来过一趟,没进书房,只在门口站着退走。他怕的那扇门里东西他不敢碰,但他知道这里面放着东西。”
顾霆琛站在她身后,樟木门的缝里渗进来一线青灰的光,把他半张脸照得像块旧铜。“走。”他说,“安庆路,老银行开箱。八点二十能到,先去门口蹲着,看谁比我们更早来等那扇门。”
虞夭终究还是回头看了一眼老宅。门锁重新按上,门轴那声吱呀沉进木头里。她拉开副驾车门时手机振了一下,小九的面板从屏幕角落浮上来,字色泛着蓝:【宿主,门口那组胎印的轮纹,我对照完了。跟顾长河的车同牌子同花纹,但前胎是新胎,后胎磨损度差了两千公里左右。不是同一辆。今晚不在顾长河名下,走得却比顾长河熟。】
虞夭把这一行字看完,又看了一遍,把手机按灭,拉开车门坐进去。顾霆琛发动车子,引擎声压在低转速上,没急着走。
“昨晚来的车,开的是你二叔那条线。”她说。
“我有耳朵。”
“你有耳朵,但你昨晚摸到卡的时候没告诉我。”虞夭把安全带扣上,扣头碰了一下卡槽,发出一声金属响,“你爸留给你的东西,你自己藏了一整夜。今天肯拿出来,是因为你知道银行里那箱子,没有我撑腰你一个人取不出来。”
顾霆琛的手搭在挡把上,没动。过了一会儿,他说:“那箱子取出来,里头如果是一份能把我爸压回来的东西,你是打算拿它送我进监狱,还是拿它帮你把顾家翻个底朝天。”
虞夭偏过头看他。车里的空调还没热起来,玻璃内壁结着一层薄雾,他隔着那层雾往前看,目光落在巷口空荡荡的路面上。
“顾总,”她说,“你昨晚守了一夜的秘密,现在拿出来跟我摊开,是因为你自己拿不准——箱子里的东西,是保你爸的,还是够判你的。”
顾霆琛没回答。他把挡杆推出去,车子沿巷口滑向主干道,安庆路方向。虞夭靠在椅背上,从外套口袋摸出一颗瓜子,没有嗑,只捏在指间转了两圈。
小九的面板又浮起来,这一回字色泛黄,像是犹豫过才滚出来的:【宿主,刚才那行鞋印,我在门口的位置做了比对。折返的脚印叠了三层,不是一趟踩出来的。他至少来过两次——昨晚一次露水重,前夜一次落在地上的泥还没干。】
虞夭把瓜子塞回口袋里。车子拐过红绿灯路口时,她开口说了一句话,像是说给小九听,也像是说给顾霆琛听。
“顾成来过两趟。第一趟摸门,第二趟看摄像头角度。”她看着窗外,安庆路的旧路牌在晨光里一亮一亮,“他怕保险柜被人打开,又不敢自己开。那箱子里装的东西,他赶到我们前头抢也要抢走的东西……顾总,你最好准备好了,银行门口排队的,不止我们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