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的秋老虎还没褪尽余威,傍晚的风却已带了些凉意,卷着院角梧桐的枯叶,落在周德馨的粗布衫上。他刚从南门外的货栈回来,肩头还沾着土布的毛絮和货仓的霉味。布衫后背被汗水浸得发暗,又蹭了层灰,像块吸饱了愁苦的旧抹布。
周妻迎上来时,手里还攥着半只没纳完的鞋底,竹拍在他背上轻轻抽打着灰,“啪嗒啪嗒”的声响里,周德馨闻到混着晾衣绳上萝卜干的咸香。
“今儿怎的脏成这样?”她指尖划过他磨破的袖口,那是素云上月刚补的针脚,已经松了线,“祥元呢?怎不叫他搭把手?他一个留洋回来的少爷,总不能天天躲在书房里跟素云说话吧?”
“祥元?”
这两个字像火星溅进滚油,周德馨的肩膀猛地一僵,周妻手里的竹拍走空“咚”地砸在青石板上。周德馨垂眼盯着布衫上的灰印,突然想起德昌倒的那天,债主们涌进门,把酸枝木柜台砸得稀烂,账本散在地上,也是这样灰蒙蒙的一片。“他回来没有?”
“还在书房跟素云说话呢。”周妻捡起竹拍,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没察觉丈夫眼底翻涌的暗潮,“昨儿素云还帮他缝补了那件英国带回的花呢西装,说是什么‘粗纺羊毛’,怕洗衣机洗坏了,手洗了大半天。”
周德馨没再接话,皮鞋碾过枯叶的脆响,听着挺像当年德昌门板被撞碎的声音。他推开书房门时,正撞见周祥元迅速的把一张支票往砚台底下塞,他认得支票边角露着汇丰银行的绿纹。
祥元身上那件灰蓝色花呢西装,在摆着线装书的八仙桌旁,显得格外扎眼。
“爹,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祥元的声音透着刻意的轻快,手指还攥着本摊开的《英国纺织技术概论》,书页上画满了红笔批注,连机器零件的尺寸都标得清清楚楚。
周德馨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政闻录》,张謇“实业为根本”那几个字被画了红圈,还是他当年教祥元认字时亲手圈的。他从公文包抽出个牛皮纸信封,边缘磨得毛糙,重重拍在桌上:“你的毕业证到了,翻译给我听听。”
信封拆开时“刺啦”响,祥元的指腹在“国际贸易学院”那行英文上反复摩挲,像要把字擦掉。他喉结滚了滚,瞟向窗外——素云已经站在石榴树下,手里绞着围裙,树上还挂着祥元去英国前系的红绸带,风一吹就飘,像面小旗子。
“剑桥大学毕业证书,周祥元,系中国天津人氏……”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被风揉皱的纸,“在本校国际贸易学院,研读三年期满,学业优秀,特予毕业。”
“念完了?”周德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指节却攥得发白,“再看仔细些,有没有念错?”
祥元的肩膀垮了,却突然挺直脊背,眼眶泛红却语气坚定:“爹,我说实话——我没学国际贸易,学的是毛纺织。”他把《英国纺织技术概论》推过去,指着扉页上的工厂照片,“我在曼彻斯特的纺织厂实习过,一台纺纱机一天能出八十斤纱,抵得上二十个工人。咱天津的作坊还在用手纺车,纺出的纱又粗又贵,怎么跟洋货争?”
“啪!”
周德馨的巴掌狠狠拍在八仙桌上,力道之大,茶碗盖竟然跳起半寸又落下,茶水溅在《政闻录》上,晕开一团深色的渍。“你这个不肖子孙!跪下!”他的声音发颤,不是因为怒极,而是因为怕——怕祥元重蹈他的覆辙,怕周家的实业梦,再碎在洋货的浪里。
“我没错!”祥元梗着脖子,“您从小教我‘实业救国’,张謇先生说‘教育犹花,实业犹根’,我在英国看见日商把劣质毛线卖到中国,比本土贵三倍,工人还被打骂!我不能看着咱中国人永远用洋货!”
风吹进来卷着窗纸“哗啦啦”响,周德馨声音越来越凶,门外的素云听到周德馨的怒吼,不由心一跳,手扶着门框往里看,见周祥元跪下。她攥着围裙的手指泛了白,急急忙忙往周夫人的屋子跑——那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救星。
周夫人正在廊下纳鞋底,天青色的绸缎面上,刚绣了半朵牡丹。素云冲进来时,她手一抖,银针“噗”地扎进指尖,鲜血珠在绸缎上洇开,像颗小小的红豆。“大太太,您快去看看!老爷要打大少爷了!祥元哥他……他只是想做实业啊!”
周夫人攥着流血的手指,连吸了几口凉气,跟着素云往书房跑。老远就听见周德馨的怒吼:“周家三代忠厚传家,你爷爷开杂货铺时,连少给一文钱都要追半条街!你今天敢骗我,明天就敢骗客户!德昌就是这么倒的!”
“老爷,孩子刚回来,有话好好说。”周夫人扑过去护住祥元,手掌按在他后背,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不就是换个专业吗?都是剑桥毕业,有什么不一样?当年你不也放弃秀才,跑去学做买卖?”
“你懂什么!”周德馨的吼声震得窗纸发颤,他指着门外,声音里带着失望,“你忘了王掌柜跪在门口求我还账,他女儿等着钱治病?忘了李伙计走时说‘再也不碰实业’?祥元现在连杂货铺都不会开,还想做纺织?他会被洋货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他转头冲素云喊:“去拿家法!”
素云往后缩了缩,眼泪掉在衣襟上:“老爷,祥元哥知道错了,您饶了他吧。他在英国天天打工到半夜,手指被机器夹破过,还偷偷学染色配方,就是为了回来做中国自己的毛线……”
周德馨没理会,目光扫向刚进门的董大。董大手里还拿着赶车的鞭子,看到屋里的架势,赶紧把鞭子藏在身后,搓着手一脸为难:“老爷,祥元刚回来,身子还虚……”
“我去拿。”
祥元突然站起来,解开西装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后背上还能看到去年搬货时留下的旧疤。他走向库房时,脚步很稳——那里面的红木戒尺,是爷爷传下来的,刻着“忠厚传家”四个字,他知道这顿罚躲不过,但实业的理想,不能丢。
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有五十多年了,枝桠纵横,把夕阳的光切成碎片,落在祥元赤裸的脊背上。他捧着戒尺跪在青石板上,戒尺的木纹硌得掌心生疼,像父亲此刻的目光,沉重得让他喘不过气。
“背家规。”周德馨的声音哑得厉害,戒尺在手里微微颤抖。他看着儿子的后背,皮肤还是白皙的,带着留洋学生的斯文,可很快,这斯文就要被戒尺打破——就像当年父亲打破他的幻想,让他知道实业有多难。
“爱家爱国,孝敬父母。”祥元的声音刚落,戒尺带着风声落下,“啪”的一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他浑身一颤,指节抠进青石板的缝隙,碎石子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疼。后背火辣辣的,像被烙铁烫过,可他没出声——他想起在剑桥的深夜,华秀娜为了救他,被强盗捅伤时,也是这样疼。她临死前说“要把纺织业带回中国”,这句话,他不能忘。
“端正品德,戒骄戒躁。”周祥元大声念。
又是一声脆响,脊背上隆起一道红痕,像条丑陋的虫子。素云别过脸,眼泪砸在袖口的补丁上——那补丁是用祥元的花呢西装改的,她本来想留着做纪念。
周夫人拉住她的手,指尖冰凉:“让他们父子俩解解心结,祥元太犟,你爹……他也是怕了。”
祥元继续背:“戒赌戒淫,儆戒懒惰。”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汗水顺着脸颊流进衣领,蛰得伤口生疼。他想起在曼彻斯特的纺织厂,每天凌晨四点就去跟老技工学调试机器,手指被棉纱勒出过血,可他从没喊过疼——因为他知道,只有学会这些,才能让中国有自己的纺织厂。
“正大光明,择就学术。”周祥元继续大声念。
周德馨的戒尺落下,力道轻了些。他看着儿子后背的伤痕,心里像被针扎——这孩子以前连打针都怕,现在却能挨这么多下。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想把南货卖到北方,被父亲用家法打,那时他也像祥元一样,咬着牙不认错。可后来呢?德昌还是倒了。他怕祥元重蹈覆辙,怕他的理想,最后变成一场空。
周祥元念一句,周德馨狠狠抽一下。
天渐渐暗了,西厢房的灯亮起来,昏黄的光像层薄纱。祥元的声音越来越低,念到“敦祝忠厚,和睦相邻”时,身子突然往前一倾,重重摔在地上,戒尺从手里滑落。
“祥元!”
周德馨扔了戒尺扑过去,手指探到儿子的鼻息,很微弱。他抱起祥元往卧房跑,平日里挺直的脊梁弯得像张弓,脚步踉跄——他怕,怕儿子出事,怕自己真的把他打坏了。
素云端着水盆进来时,正撞见周德馨用毛巾擦儿子背上的血痕。老东家的手在发抖,毛巾上的血晕开,像朵凄厉的花。“老爷,您歇歇吧,我来上药。”她拿起药油,指尖轻轻碰了碰祥元的后背,祥元疼得哼了一声,素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祥元醒时,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纱,落在素云的发顶。她正坐在床边缝棉坎肩,银针在灰布上穿梭,动作很轻,怕吵醒他。“你总算醒了!”素云的声音带着惊喜,递过一杯温水,“医生说你得养三天才能下床,昨天你还发烧,老爷守了你半夜。”
“我爹呢?”祥元接过杯子,指尖碰到瓷杯的温度,他不知道父亲是不是还在生气。
素云的手指顿了顿,针线扎错了位置:“老爷去铺子了,临走前让我给你熬小米粥,说你醒了就趁热喝。”她从抽屉里拿出个油纸包,里面是糖火烧,“北马路张记的,你爱吃的。”
门被推开时,周德馨手里拿着青瓷碗,小米粥还冒着热气。“还疼吗?”他把碗放在床头,动作有些笨拙,不像平时那个利落的掌柜。
“不打紧。”祥元想坐起来,牵扯到伤口,疼得倒抽冷气,额头上冒了汗。
周德馨连忙扶了他一把,指尖碰到绷带时,动作很轻怕儿子疼。“慢点。”他搬了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窗外的老槐树,“英国有多大?你在那边,见过真正的纺织厂吗?”
周祥元的眼睛亮了,忘了疼:“英国本土也就咱直隶省大,可殖民地多,加拿大、印度都是他们的。曼彻斯特有个纺织厂,一百多台机器,一天能出两千斤纱!工人流水线作业,一个人管三台机器,比咱的手纺车快一百倍!”他的声音带着兴奋,仿佛又站在了那个工厂里,“我还偷学了染色技术,咱的土布颜色暗,就是因为染料配方不行,我都记下来了……”
周德馨的手指在椅扶手上敲着,眉头越皱越紧,眼底却有了光亮。他想起当年德昌卖土布时,客户总说“不如洋布亮”,那时他只能叹气。“为啥人家那么小的国家,能把洋货运到咱家门口,还那么便宜?”
“因为工业革命。”周祥元往前凑了凑,为了让父亲听得更清楚:“他们一百多年前就用机器了,咱还靠手工。爹,日本现在也在搞纺织,‘麻雀牌’毛线比咱的土毛线便宜三成,就是因为有机器!”
“日本?”周德馨突然问,想起陈作伟靠日货挤垮德昌的事,“那弹丸小国怎么也变强了?”
“因为危机意识。”祥元的声音沉了下去,“明治维新后,他们拼命学西方,连天皇都捐钱建工厂。现在他们反过来欺负咱,上海的日商棉厂,打死工人都没人管!爹,日本才是咱最大的敌人,咱不搞实业,迟早要被他们吞了!”
周德馨盯着儿子看了许久,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来你在英国没白混。”他站起身,“给你一个月,把杂货铺的生意提五成。做到了,我就答应你搞纺织;做不到,就去洋行学贸易。”
祥元想欢呼,没想到牵动了全身的伤,疼得“嘶”了一声,眼里却满是光:“谢谢爹!”
周德馨没说话,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眼儿子,心里松了口气——或许,祥元真能做成他没做成的事。
周祥开进门时,院子里还飘着小米粥的香。他背着书包,一路喊着“大哥”,因为变声期晚,声音还是脆生生的,打破了院子的宁静。“喊什么?你大哥在屋里养伤呢。”周夫人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刚烙的饼,“刚从学校回来,不歇歇?”
“我不累!”周祥开冲得飞快,推开周祥元房门时,正撞见素云帮周祥元穿棉坎肩。周祥元平伸着胳膊,疼得咧嘴,素云的手指轻轻拽着布料,生怕碰到他的伤口,还掏出帕子给他擦汗。
周祥开的脚步顿了,脸上的兴奋淡了,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别扭的嫉妒。“哥,我听说你改专业了,让爹给……”他没说下去,目光在素云和祥元之间转了转。
“祥开回来啦。”周祥元笑着打招呼,“快考试了,赶紧复习功课,北大可不是那么好考的。”
“我肯定能考上!”周祥开梗着脖子,又瞟了眼素云,“素云姐,你赶我走是不是想跟我大哥单独待着?”
素云的脸一下子红了:“你说什么呢?我才没有!”
“刚才一口一个‘祥元哥’,还给他擦汗穿衣服,鬼才信!”周祥开的声音拔高了些。
“祥开!”周祥元喝住他,“回去看书,有不懂的再找我。”
周祥开闷闷不乐地走了,出门时还哼了一声。周祥元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笑:“他这脾气,跟小时候一样。”
素云收起帕子,嘴角带着笑:“二少爷就是孩子气,过会儿就好了。”她把熬好的药端过来,“医生说这个药得趁热喝,能快点好。”
周祥元接过药碗,苦得皱眉,却一口喝了——他知道,只有快点好起来,才能早点去杂货铺,实现跟父亲的约定。
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多少人,只有卖早点的小贩推着车子,吆喝声远远传来:“糖炒栗子——热乎的!”周德馨已经在卸杂货铺的门板了,门板是德昌破产后从老铺拆的,上面还能看到“德昌”的残印。董大用砂纸磨了好几次,还是没磨掉。周德馨让不要磨了,留着,时时看着,记着教训。
“周东家,起得早啊!”卖豆腐脑的王老汉挑着担子经过,铜铃叮当作响,“怎不让你家洋学生帮忙?”
“一日之计在于晨。”周德馨直起腰,捶了捶酸胀的后背,咳嗽了两声,“他还小,不懂做买卖的门道。”
“爹,您来得早!”
周祥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德馨回头一看,差点没认出来——周祥元穿了件他留学前的藏青长袍,有些短,露出一小截手腕;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了发油,不像之前的“洋发型”;手里捧着卷红纸,脚上是素云做的千层底布鞋,针脚密得很。
“你这是……”
“随乡入俗。”祥元笑着拍了拍袍子,“街坊看我穿洋装,都不敢进来,说我是‘洋鬼子’。穿成这样,他们才愿意跟我说话。”他从柜台下翻出素云熬的糨糊,“爹,我贴个告示。”
红纸贴上门板,鲜红的字在灰扑扑的街上格外扎眼。周德馨凑过去念,声音越念越沉:“‘双倍补差价’‘质量问题赏大洋一元’?”一股怒气冲上来,他指着“大洋一元”,手指都在抖,“一块大洋能买二十斤米!你疯了?”
“爹,您放心。”祥元拿出个账本,上面记满了数字,“我跑了二十里的杂货铺,咱的盐两文一斤,别家最少三文;酱油五文,别家六文。而且货都是好的,这一块大洋,咱肯定不用掏。”
周德馨看着儿子额角的汗,还有账本上工整的字,突然想起三十年前的自己。那股怒气不由又消散了,他叹了口气,转身擦柜台:“随你折腾吧。”
太阳升起来时,杂货铺门口围满了人。有人说“试试”,有人说“周老板实在”,很快就把柜台围满了。祥元忙得脚不沾地,算账时手指在算盘上翻飞,比董大还熟练。周德馨看着这场景,嘴角悄悄翘了起来——这孩子,或许真的行。
素云拎着饭盒从厨房出来时,董大正站在院子里抽烟。秋风吹起他的衣角,带着几分萧瑟,烟袋锅的火星明灭不定。“爹。”素云喊了一声,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去送饭?”董大磕了磕烟袋锅,“先跟我来,有话跟你说。”
父女进了董大的小屋,屋里陈设简单,墙上挂着素云娘的黑白照片。董大坐下,咳嗽了一声:“素云,我给你踅摸了门亲事,北马路张记粮行的二小子,人老实,彩礼二十块大洋,过年就办。”
“爹!我不嫁人!”素云手里的饭盒差点掉在地上,眼泪涌了出来,“我还想帮祥元哥做实业……”
“你想嫁周祥元?”董大叹了口气,“素云,你醒醒!你是丫头,他是少爷,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周家对咱有恩,可恩是恩,情是情。”
“我不怕!”素云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很坚定,“以前周家好,我不敢高攀;现在周家败落了,我嫁过去,能帮祥元哥管铺子、算账,我能帮上忙!要是不能做妻,我宁愿做妾!”
“你这孩子!”董大急得拍了桌子,“夫人也不愿意你跟祥元在一起,你们根本不可能!”
素云的眼泪掉得更凶,却咬着嘴唇:“我不信命,我偏要争一争。”她站起身,跑出小屋,风卷着她的头发,带着几分倔强。董大看着她的背影,重重叹了口气,烟袋锅的火星灭了,只剩下满屋子的烟味。
夜里,周祥元的屋里,火炉烧得很旺,把屋子烤得暖洋洋的。素云坐在炉边织毛袜,毛线是周祥元从英国带的,淡淡的灰色,她说要给周祥元织双袜子,冬天送货不冷。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素云急忙开门,却空无一人。她失望地关上门,刚坐下,就听见熟悉的脚步——祥元回来了,一身疲惫,身上带着尘土。
“有啥吃的?饿死了。”周祥元坐在椅子上,揉了揉肩膀。
素云赶紧端出温着的饭菜,还有两个糖火烧。祥元狼吞虎咽,素云心疼地递过开水:“慢点吃。”
“你眼睛怎么红了?”祥元突然问。
“熬夜熬的。”素云避开他的目光,从桌上拿过封信,“给你收的,英国来的。”
周祥元拆开信,眼睛一下子亮了:“林原要来中国了!在日本领事馆做事!”他又往下看,笑容僵了,“陈沐新也从英国回来了,他是陈作伟的儿子。”
素云手里的毛线掉在地上:“陈沐新是害德昌破产的陈作伟的儿子?”
“是。”祥元的声音沉了下去,“以后得小心他。”
火炉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屋里的暖意似乎淡了些。素云捡起毛线,心里却沉甸甸的——祥元的实业路,恐怕不会那么顺。
周德馨回到卧室时,已经很晚了。周妻迎上来:“怎么才回来?”
“祥元找了几个大主顾,忙着备货。”周德馨摆摆手,“我在店里吃了干粮,不饿。”
“你别逼祥元了,他起早贪黑的,哪像个留洋学生?”周妻坐下来,“他跟你年轻时一样,能放下架子。”
“有其父必有其子。”周德馨笑了,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用手帕捂着嘴,咳得肩膀都在抖。
“你怎么了?”周妻慌了,“去医院吧!”
“不用。”周德馨摆了摆手,等咳嗽停了,他悄悄打开手帕——上面洇着一团殷红的血。他赶紧把手帕藏在身后,声音带着疲惫:“老毛病了,倒杯热水就行。”
周妻去倒水时,周德馨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满是牵挂——他得撑着,看着祥元把纺织厂开起来,看着周家的实业梦,终于能实现。
月光透过窗,落在他的脸上,映出几分苍老,却也带着几分期待。这夜,周家的灯亮了很久,像暗夜里的一点星火,映着一群人的赤子心,也映着一条满是荆棘却通往理想的路。
秋阳把周家小院的青石板晒得暖洋洋的,院角的石榴树结满了红灯笼似的果子,喜鹊在枝头上喳喳叫着,像是预示着什么喜事。果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周祥开挥舞着一张红纸,像阵风似的冲进院子,红纸上“北京大学录取通知书”几个字格外醒目。
“考上啦!我考上北大啦!”
少年的喊声像撒了把火星,瞬间点燃了整个院子。周德馨刚从杂货铺回来,正坐在廊下抽烟,闻言猛地站起身,烟袋锅掉在地上都没顾上捡;周夫人手里的针线活“啪嗒”落在衣襟上,快步迎了上去;素云端着洗衣盆从厢房出来,也笑着停下脚步,眼里满是欣慰。
“爹!娘!我考上了!”周祥开把录取通知书举到父母面前,脸颊涨得通红,额头上渗着细汗,眼里闪着亮晶晶的光,“北京大学!我真的考上了!”
周德馨接过通知书,手指有些颤抖地摩挲着纸面,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他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的皱纹慢慢舒展开,露出了多日未见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家里总算有件顺心的事了。“好好好!是我周家的儿子,是块读书的料!”他连拍了儿子三下肩膀,力道不轻,却满是疼爱。
“我说这两天老有喜鹊叫,原来是咱家要转运了!”周夫人拉着周祥开的手,上下打量着他,眼眶有些发红,“我儿有出息了,将来定能光宗耀祖!”
“祥开,恭喜你。”素云端着洗衣盆走过来,笑着说,“这下老爷和太太也能放心了,你这么争气。”
周祥开挠了挠头,笑得有些腼腆,随即又想起什么,四处张望:“素云姐,我哥呢?大哥在哪?我要告诉他我考上北大了!”
“祥元哥一大早就上码头接人去了。”素云解释道,“他英国的同学,那个日本人林原今天到天津,祥元哥去接他了。”
周德馨脸上荡漾着笑容,语气变得爽朗:“好!双喜临门!素云,赶紧去买酒买菜,咱今晚好好庆贺庆贺,一来为祥开考上北大,二来也为祥元的同学接风洗尘!”
“哎!”素云爽快地答应着,放下洗衣盆就往外走,脚步轻快,心里也替这家人高兴——压抑了这么久,周家总算有了喜气。
天津码头的出站口人声鼎沸,挑夫、旅客、商贩往来穿梭,吆喝声、脚步声、车轮声混在一起,透着浓浓的烟火气。周祥元站在显眼处,不时踮脚张望,心里满是期待。三年未见,林原还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模样吗?
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人群中挤出来,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正是林原。周祥元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两人几乎同时伸出手,紧紧拥抱在一起,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对方揉进怀里。
“林原!你这家伙!”周祥元狠狠锤了他一拳,声音里满是激动,“怎么会想到做外交官?当年你不是说要搞实业吗?”
林原松开他,脸上带着标志性的笑容,眼角的纹路比以前深了些,却更显沉稳:“机缘巧合!日本外交部为天津领事馆招聘,我投了简历,没想到真录取了。”他拍了拍周祥元的肩膀,眼里闪着狡黠,“再说,我不来天津,怎么帮你搞毛纺织业?我可是奔着你来了!”
“好兄弟!”周祥元拎起林原的行李箱,“走,跟我回家,我爹娘和弟弟都等着呢,今晚给你接风洗尘!”
“好啊,我也正好看望伯父伯母。”林原笑着跟上,目光扫过码头的景象,忍不住感慨,“天津比我想象中还要热闹。”
周家的堂屋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八仙桌上摆着刚沏好的热茶,墙角的兰花透着淡淡的香气。周祥元领着林原进门,笑着招呼:“坐下休息一下,旅途劳顿,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林原打量着屋里的陈设,简单却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还有一张周家全家福,照片上的祥元比现在青涩许多。“祥元君,这就是你们家呀。”他笑着说,“茅屋虽破,但‘榆柳荫后檐,桃李罗堂前’,很有韵味。”
“你还会背陶渊明的诗?”周祥元有些意外,随即笑了,“也就你会这么形容我家。”
就在这时,素云端着茶盘走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穿着淡蓝色的布裙,头发梳成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头,显得干净利落。“您就是林原先生吧?”她大大方方地把茶杯放在林原面前,“天冷,先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林原抬头,一眼就认出了她——周祥元在英国时,经常拿出素云的照片给他们看,说这是家里的妹妹,聪明又能干。可照片哪里比得上真人?素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笑容温和,眉宇间带着一股韧劲,比照片上还要动人。他瞬间看呆了,手里的茶杯忘了接,眼神直直地落在素云脸上,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林原先生?”素云见他没反应,又轻声喊了一句,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周祥元在一旁看得清楚,偷偷捅了林原一下,打趣道:“哎,素云跟你说话呢,看傻了?”
林原猛地回过神来,脸一下子红了,连忙站起身,对着素云深深鞠了个日式鞠躬,语气有些急促:“素云小姐好!”
素云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随即恍然笑道:“你怎么知道我名字?是祥元哥跟你说的吧?”
“是的!”林原直起身,眼神还忍不住往素云脸上瞟,语气带着真诚的赞叹,“我在祥元那里看过你的照片,照片上的你非常美丽,你本人比照片上还要美。”
素云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连忙说道:“林原先生、祥元哥你们聊吧,我去厨房帮忙做饭。”说完,她转身快步走出堂屋,脚步都有些慌乱。
林原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门关上才收回目光,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周祥元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调侃:“怎么?看上我家素云了?我可告诉你,素云可是个好姑娘,你要是想打她主意,得先过我这关。”
“没、没有!”林原有些窘迫地摆手,随即转移话题,“祥元,我看咱们还是出去吃饭吧,好久不见,有很多话想和你说,和伯父伯母在一起,我有点拘束。”
周祥元笑着答应:“行!我带你去吃天津名菜,保证你吃了还想吃!”
“什么名菜?”林原好奇地问。
“水爆肚、锅巴菜!”周祥元哈哈一笑,“都是天津特色小吃,外边吃不到的正宗味道!”
夜幕降临,天津街头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映着路边的小摊。周祥元和林原坐在一个简陋的路边摊前,桌上摆着水爆肚、锅巴菜,还有两瓶二锅头。摊主是个憨厚的天津大爷,正麻利地给邻桌上菜,吆喝声洪亮。
“尝尝这个水爆肚,蘸着麻酱料,香得很!”周祥元给林原夹了一筷子,自己也夹了一块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睛,“还是家乡的味道地道,在英国可吃不到这个。”
林原学着祥元的样子,蘸了酱料放进嘴里,脆嫩的口感配上浓郁的麻香,让他眼前一亮:“嗯!不错不错,真好吃!”
两人端起酒杯,“碰”的一声撞在一起,酒液滑过喉咙,带着辛辣的暖意。“林原,为我们的重逢,为我们美好的未来,干杯!”周祥元一饮而尽,眼里满是憧憬。
“干杯!”林原也喝干了杯中酒,放下酒杯,看着祥元问道,“祥元,你在英国的时候,一心要办毛纺织厂,怎么现在经营起这么一个小杂货铺了?”
周祥元拿起酒瓶,给自己和林原续上酒,眼神暗了暗,随即又亮了起来:“德昌破产以后,我爹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家里的担子得有人挑。我跟父亲商量好了,先帮家里把杂货店经营起来,解决温饱,积累资金。至于毛纺织厂,我一直没忘,一直在等机会,一旦有机会,我会毫不犹豫抓住它。”
林原看着他,眼里满是钦佩:“祥元,我最佩服你这点,面对逆境,绝不轻言放弃。换做是我,未必能做到这么沉稳。”
“别这么说。”周祥元摆了摆手,真诚地说,“其实我更佩服你。你出身贫寒,却一直自强不息,心怀远大志向,还愿意为之付出一切。当年在英国,你打三份工还坚持学习,我都看在眼里。”
林原笑了,端起酒杯:“来,不说这些了,祝我们的远大志向,都能成功!”
“成功!”两人再次碰杯,酒杯碰撞的声响,在深夜的街头显得格外清脆,像是在为他们的理想鼓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