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公寓的规矩,在谢以菲住进来的第一个月就定死了。
主卧那张两米宽的床,中间有一道谁也不越的界线。
她睡靠窗那一侧,紧贴床沿,背朝床心,盖自己带来的那床单人薄被。
那条薄被她铺得很省,宁肯让一半垂到地毯上,也不往中间多铺一寸。
她睡着之后不翻身。
不是安稳,是收着。
一个人要在什么样的日子里睡上多久,才会连自己睡着了面朝哪一边,都不敢定下来。
周砺山睡眠浅,醒着的时候从不把后背对着门。
但他发现一件说不通的事:
只要她躺在旁边,他反而很少失眠。
这件事他没有往下想。
凌晨三点,溟澜的夜只剩下中央空调那点送风声。
他翻了个身,手往旁边探,探到一片空。
他睁开眼。
月光从窗帘缝里进来,照见谢以菲大半个后背悬在床沿外面,薄被垂在地上,她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
冷。
她的身体在自己往暖处缩,缩到一半又停住,没有往床中间挪半寸。
他在黑暗里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
他坐起身,没有开灯。
不开灯是他的规矩——
不是怕吵醒她,是这个家里没有哪件事值得开灯。
他把手臂从她腋下穿过去。
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平时只签字的人。
她整个人被他抱回床铺中间,放回去的时候他的手掌停了一下,停在她肩骨那一小块地方,又收回来。
然后他扯过自己那床羽绒被,压在薄被上面,连她的肩膀一起掖住。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在处理一份不需要复核的文件。
躺回去以后,他听见她的呼吸。
从头到尾,一个节拍都没变。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谢以菲醒过来。
她先看见的是床单的纹路。
她睡在床的正中间,身上盖着他的羽绒被,枕边已经没有人了。
她坐起来,看着那床被子,坐了一会儿。
然后她下床,把被子叠好。
叠得极整齐,边角对齐,折痕压了一遍,放还原位——
包括她那一侧原本该有凹痕的地方,也一并抹平。
她把那个半夜把她搬回来、又把自己的被子压在她身上的人,从头到尾抹掉了。
只有在她把被子抱到床尾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被面中间多折了一道。
她把被子送回原位,站了一会儿,又拆开来重折了一遍。
这一次没有多折。
两个人在餐桌上吃早饭。
谁都没有提半夜那件事。
谁都没有提那床被子。
· · ·
十月二十八号,砺峰总部十七楼。
行政部把年度团建的方案送上来,是秦翰签完字转的。
今年这场必须办。
不是福利问题,是心理问题。
十月许颜和沈砚接连被处理掉之后,十七楼连着三个礼拜,没人敢在电梯里说超过三句话。
财务部有个姑娘因为报表打错一个小数点,在洗手间待了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眼睛是干的——
她已经学会不把眼泪带出那扇门。
中层的离职意向书上个月递上来四份,全被秦翰压着,一份没往上报。
压之前他自己数过一遍:
四张纸,四个部门。
一场体面的、昂贵的、看起来跟考核毫无关系的团建,在这种时候比涨薪管用。
它只往上头传一句话:
砺峰还是那个砺峰,饭照吃,钱照花,日子照过。
至于这句话说给谁听,方案上不会写。
方案三个选项。
第一个,东南亚一座岛,六天五晚,海景房,可带家属。
摸底意向下来,八成高管圈了它。
第二个,国内一处滑雪度假区,四天三晚,适合拍照,适合上内部刊物。
第三个,俄罗斯,摩尔曼斯克。
四天三晚,极寒。
单程机票贵得离谱,当地能给的东西只有极光、一座冻港,和一种煮不烂的土豆。
第三个排在方案最后,备注栏里行政部写了一行小字:
“该线路报名率低,拟作备选凑数项,不单独成团。”
周砺山看完三个选项,一共用了四十秒。
然后他抬眼:
“定哪个。”
秦翰答:
“您定。行政这边都能落地。”
“我考虑一下。”
秦翰出去以后,那份方案留在桌上。
他一个人坐了一会儿,把第三项那行小字看了第二遍。
凑数项。
三个字很轻。
轻到写它的人根本没往心里去。
· · ·
同一个礼拜,江景公寓,夜里十一点。
谢以菲坐在餐桌左边核报表,周砺山在对面签一沓验收单。
签完,他把笔搁下,忽然问了一句:
“团建要定了。你这段时间,想去哪散散心。”
“公司定了就行。”
“我问你想去哪。”
她手里的笔没停。
她在核一行物流费用,眼睛钉在那串数字上,隔了两秒才答。
“想去看极光。”
说完,低头接着算她的账。
周砺山没出声。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的笔停了。
“上个月核过一家北欧公司的账,做极地设备租赁的。”她声音很平,“他们的差旅明细里有三十一次是同一个城市,每次都是九月底到十一月初。我当时查过那个城市在那个时间段是做什么的。”
她顿了一下,把那行数字算完,写进合计栏。
“是看极光的季节。”
说这句的时候,她已经翻到下一页了。
她这辈子说过的所有关于“我想要什么”的话,全部加起来,大概不超过这一句。
而且她说这句话的方式,是借一张别人的差旅报销单——
好像那不是她想去,是那家公司的账目里本来就有的,她只是核对过一遍。
“哦。”他说。
他站起来,把那沓签完的验收单推到她那一侧:
“这些明早给秦翰。”
“好。”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在门里站了一会儿。
他刚才那个“哦”字有多假,全场只有他自己知道。
· · ·
夜里一点四十,他醒了。
不是被什么吵醒的。
他坐起来,摸到手机,给秦翰发了一条:
“上个月她核的那家北欧极地设备租赁公司,全称。”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三秒钟以后他又拿起来,长按撤回,重新打了一行:
“砺峰近两年所有北欧供应商往来明细,明天上午送上来。含差旅。”
两条消息的区别,只有他自己清楚。
第一条问的是:
她核对过什么。
第二条问的是:
公司账上有什么。
他把手机放回原处,关灯。
黑暗里他想,一个做账能做到把别人差旅城市背下来的人,如果哪天想背点别的,也背得出来。
这个念头是坏的。
他没有把它推回去,也没有顺着它往下走。
他就那么躺着,让它在床边待了一整夜。
· · ·
第二天上午十点,他把秦翰叫上来。
三个选项摊在桌上。
他拿起笔,在第三个后面划了一个勾,然后把“拟作备选凑数项,不单独成团”那行小字划掉,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主线。”
秦翰愣了一下:
“周总,这条线太苦了。董事那边好几位——”
“人少。”
两个字。
秦翰没再问。
他后来才想明白这两个字在这趟行程上意味着什么。
极北这一趟,贵、苦、不放假、不能带家属。
愿意报名的人,等于当众签了一张字据:
老板要去苦地方,我也去。
不愿意去的人也有台阶——
家里有事,身体不好,董事另有安排。
台阶给得很宽,宽到谁没上来,一目了然。
这不是在选目的地。
这是把人放到冰上去称一次重量,还顺手收下所有人的报名回执。
名单汇总递交上来,共二十六个人。
除去核心董事之外,余下七名董事,只到了五个。
周砺山看着那份名单,用红笔在两个没报名的董事名字边上,各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他一个字没说。
秦翰站在桌前,视线在那两个红圈上停了不到一秒,就垂下去了。
他见过周砺山画圈。
上一次画圈是去年审计部那次,被圈的那个人三个月后从砺峰辞任,对外说法是“身体原因”,没人去查病历。
周砺山把笔搁下,指腹在那两个红圈的边缘擦了一下,像在摸两颗还没决定什么时候按下去的棋子。
“名单发行政。”他说,“行程按主线走。摩尔曼斯克的接待规格,比照去年新加坡那趟降一档,住宿统一标间,不安排专车。”
秦翰点头:“是。”
降一档,是苦。
统一标间,是削尊严。
不安排专车,是让所有人知道这一趟没有谁是被单独优待的。
谁连这一关都过不去,那他在砺峰的下一关也过不去。
“随员名单里,谢以菲排第一。”周砺山又说,“她的差旅事由,写低温仓储节点核查,不要写总裁办随行。”
秦翰的笔尖顿了一下。
低温仓储节点核查——
这是业务口的话术。
放在随员第一位,等于告诉所有董事:
这个女人不是来倒茶递水的,她是来核账的。
核谁的账,到了冰港上一看便知。
“明白。”秦翰没多问。
周砺山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十七楼往下看,溟澜的早晨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漂干净的抹布。
“那两个没报名的,”他背对着秦翰,声音很平,“一个儿子在瑞士念书,一个上个月刚给太太在温哥华买了房。让风控把这两笔支出的资金来源走一遍,下周五之前给我。”
“是。”
秦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还有。石重磊那一组,到了摩尔曼斯克之后,每天晚上十点,把当天的行程纪要抄一份给我。不要通过秘书,你亲自发。”
秦翰这回没点头,只应了一声:
“好。”
他带上门出去,在走廊里把最后那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石重磊在平溪那摊事里,是少数几个没被溅到泥的人。
周砺山把他整组往前提一档,写的是“技术口统一”,做的是把这个人的头顶挪到自己视线正下方。
零下二十度的地方,人一冷,话就多;
话一多,东西就往外漏。
至于随员第一位为什么是她,他没有往下想。
他只知道一件事:
她核的每一笔账,最后都会变成这位总裁手里的刻度。
谁在冰港多花了一分不该花的钱,谁少拍了一张该拍的仓单照片,谁跟当地代理多说了半句闲话,她的合计栏里全都有。
她是一杆秤。
秤砣是周砺山自己。
办公室里,周砺山没回座位。
他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直到秘书送进来的黑咖啡凉了半度。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想起凌晨三点那床被他扯过去盖在谢以菲肩上的厚被子。
那个动作,和桌上这份画了红圈的名单,本质上是同一件事。
都是盖被子。
给谢以菲盖被子,是把她往自己这一侧拢。
给砺峰盖被子,是把所有不肯在冰上站的人,用一床叫作“团建”的厚被裹住,然后看谁在里头发抖。
发抖的,就不必再盖了。
他放下咖啡杯,把那份改好的方案合上,推到桌角。
外面十七楼,电梯叮的一声,有人进去,有人出来。
谁也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记在某一栏里了。
· · ·
晚上回到江景公寓,客厅的桌上扣着一只碗。
碗下面是张便签,她的字,一行:
“汤热过了。粥在冰箱第二层。”
他坐下来,把碗揭开,是汤。
喝了一口,温度刚好。
不是温宁那种刚好。
温宁的刚好是十分的,烫得他必须吹;
吹的时候他得停在那儿,那是一份要人等的照顾。
这个刚好是八分。
八分不用吹,八分的意思是有人算过他端到桌上要走几步、坐下来要先看多久手机。
她替他算好了他喝这口汤之前要做什么。
他喝到剩最后一半,停下来,把碗盖上,放进冰箱第二层。
路过自己房间门口,他停了半步。
门开着,床上那床单人薄被叠好了,摆回原来的位置。
被面中间有一道折痕,多出来的,不在原来的位置上。
那道折痕她拆开来重折过一遍,为的是把它压掉。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道没压干净的折,看了一会儿,进去了。
她没有回来收这床被子。
她在客厅那盏灯底下坐着,面前摊着一份名单,笔尖停在随行物料清单第六项上——
她已经写到第六项了,写得很慢,慢到像是这一项要核对很久。
冰箱的压缩机响了一下,停了。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他房间的门。
门关着,跟平常一样。
她低下头,把第六项写完,在第七项上落笔。
第七项是空的。
她想了一会儿,写上去四个字:
“单人薄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