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的更鼓声尚未敲完,院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这声音比前一日更为沉重,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震得窗棂微微发颤。采菱正站在廊下整理药筐,听见动静,手一抖,几株晒干的草药滚落在地。她顾不上捡,快步走到谢令仪身后,压低声音道:“小姐,又是宫里的人。”
谢令仪坐在桌前,手中捏着一支未写完的信笺。闻言,她并未抬头,只是将笔尖轻轻搁在砚台边缘,墨汁顺着笔锋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黑渍。
“这次不是闭门思过。”谢令仪的声音平静如水,“是赐婚。”
采菱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三皇子?靖王萧景和?”
谢令仪终于抬起眼。烛火跳动,映在她眸底,泛起一丝冷意。
“正是他。”
门外,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穿透了厚重的院墙,回荡在定远侯府的夜空之中。那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公事公办的机械与冷漠。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远侯府嫡女谢氏令仪,才貌双全,德行兼备。今特赐婚于三皇子萧景和,择吉日完婚。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两名小太监捧着金盘上前。谢令仪整了整衣襟,跪地接旨。指尖触到明黄卷轴的那一刻,她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这不是恩宠,这是抛弃。
在这京城里,谁人不知三皇子萧景和?那个整日里饮酒作乐、流连花丛、声名狼藉的荒唐王爷。朝野上下视他为朽木,连皇室宗亲都对他避之不及。陛下将他许配给自己,看似荣耀,实则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她推向了风口浪尖,推入了一个无人看好的深渊。
若是旁人,此刻早已哭天抢地,或是怨天尤人。可谢令仪只是稳稳地站起身,双手接过圣旨,叩首谢恩。
“臣女,领旨谢恩。”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颤抖。
传旨太监见她没有丝毫失态,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了冷漠。他挥了挥手,带着随从转身离去。马蹄声渐远,庭院重新归于寂静。
采菱看着谢令仪的背影,眼眶泛红,忍不住哽咽道:“小姐……您这是何苦?嫁给那样的王爷,日后日子怎么过?那些流言蜚语,足以压垮一个人啊。”
谢令仪转过身,目光落在案头那盏即将燃尽的油灯上。灯火摇曳,光影斑驳。
“怕什么?”她淡淡问道。
采菱一愣。
“世人皆道我此生毁矣。”谢令仪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冷冽,“可他们忘了,我谢令仪从来都不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夜风灌入,吹散了屋内的沉闷气息。远处,定远侯府的其他院落依旧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宾客们走动的声音。想必,这道赐婚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整个侯府。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隔壁院子便传来了喧哗声。
那是谢月辞的院落。
虽然谢月辞被禁足,但这消息显然没能拦住她的耳朵。采菱去探听了一番,回来时脸上带着愤懑与不屑。
“小姐,您猜怎么着?”采菱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嘲讽,“谢月辞得知消息后,高兴得不得了。她在房里拍桌子打椅,说您终于露出了原形,说您费尽心机算计半天,最后不过是个笑话。她还说,那个靖王荒淫无度,您嫁过去,迟早要受苦受罪,到时候看她怎么笑话您。”
谢令仪坐在镜前,拿起一把木梳,缓缓梳理着长发。铜镜中的女子眉眼清丽,神色淡然。
“她高兴,是因为她看不懂。”谢令仪轻声说道,“在她眼里,嫁给荒唐王爷是坠入地狱。可她不知道,地狱里也有出路,而天堂里,往往藏着杀机。”
采菱不解:“小姐,您的意思是……”
“二皇子萧景渊想要的是权力,是完美的联姻对象来巩固他的地位。而我,一个名声受损、又被强行塞给废柴皇子的嫡女,对他来说毫无价值。”谢令仪放下木梳,指尖轻轻划过镜面,“至于陛下,他既然敢下这道旨意,就说明他在平衡朝局。三皇子虽看似荒唐,但根基深厚,绝非等闲之辈。这道赐婚,既是试探,也是布局。”
她站起身,走到衣架前,取下一件素雅的月白色襦裙。
“谢月辞以为我在劫难逃,其实,这只是开始。”
窗外,风声渐紧。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打破了夜的沉寂。
谢令仪换好衣裳,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笔锋落下,字迹工整有力。
她要做的,不是等待命运的审判,而是主动出击。既然这婚已定,那她便要在三皇子府中,活出个样儿来。让那些看轻她的人,一个个闭嘴。
采菱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从容不迫的样子,心中的焦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安心。
“小姐,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采菱问。
谢令仪停下笔,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先睡吧。”她说,“明日还要早起梳妆。”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下,却重若千钧。
一夜无眠。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窗纸,洒进屋内。谢令仪睁开眼,眼中没有丝毫疲惫,只有清醒与冷静。
她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少女,眉眼弯弯,眸若秋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韧。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脸颊。
“这一世,我不信命。”
话音落下,她转身走向衣柜,取出那顶早已备好的凤冠霞帔。红色的绸缎在阳光下泛着光泽,鲜艳夺目,却也冰冷刺骨。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