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霖的手下还没碰到杯子，裴行俨已经挡在前头了。
他刀没出鞘，可手按在刀柄上，往那儿一站，那两个官兵就不敢动了。杨霖在后头喊:“裴行俨，你想造反？”
裴行俨没理他，看了我一眼。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块金牌，举起来。金牌不大，巴掌长，可上头刻着字，是武则天亲笔写的“如朕亲临”。这块牌子我从来没使过，今天是头一回。
“杨大人，你看清楚了。这杯子是要献给陛下的，谁要是敢在献礼之前动它，就是对陛下不敬。”
杨霖的脸白了一下，可嘴巴还硬。“洛文心，你少拿金牌吓唬人。本官是奉旨查抄，你拦不住。”
“奉谁的旨？”
“自然是陛下的旨意。”
“那请杨大人把圣旨拿出来给我看看。”
杨霖愣住。
我往前走了一步。“杨大人，假传圣旨是什么罪，你应该比我清楚。”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后面的官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动。
杨霖带来的人有七八个，把工坊堵得严严实实。两个被裴行俨镇住的，手还按在刀把上，指节发白。后头的一个小官想往上凑，被旁边的人拽了一把，又缩回去了。
我心里清楚，杨霖这是赌。赌我不敢真把事情闹大，赌这杯子明天要献，今晚出不得岔子。他要是真把杯子摔了，我十天的活全白费。
可他也不敢真摔。摔了，他赔不起。
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一个尖嗓子。“圣旨到——”
高延福小跑着进来，后头跟着两个小太监。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看见杨霖，眉头皱了一下，可没理他，直接走到我跟前。
“洛院使，陛下口谕，命你即刻携带修复好的来通杯入宫，不得有误。”
我弯下腰。“臣领旨。”
高延福这才转过身，看着杨霖。“杨大人，你怎么在这儿？”
杨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高公公，本官是……”
“行了行了，回去吧。”高延福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陛下等着呢。”
杨霖咬了咬牙，带着人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跟刀子似的。
我没理他，让鲁世宁把来通杯装进一个木盒子里，里头垫了棉花，外头裹了绸子。我捧着盒子，跟着高延福出了门。
鲁世宁追出来两步，压低声音。“院使，杨霖这茬……”
“他蹦跶不了几天。”
“那这杯子……”
“盒子我抱着，你别碰。”我把绸子角又掖了掖。“今晚不管谁来问，就说杯子在我这儿，谁也没见着。”
鲁世宁点头，站在门口没动。我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手搭在门闩上。
裴行俨跟上来了。“我陪你去。”
到了宫门口，天已经黑透了。今晚麟德殿灯火通明，远远就能看见里头亮堂堂的。殿外站满了禁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高延福领着我进去，裴行俨留在外头。
大殿里坐满了人。文武百官分坐两边，中间留出一条宽道。粟特使团坐在右边客席，瓦赫曼换了一身白袍，头上戴着一顶镶满了宝石的金冠。他旁边坐着一个年纪大点的粟特人，估计是使团里的长辈。
我捧着盒子站在殿门口，没急着进去。殿里烛火点得很足，一排一排的铜灯，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亮。空气里混着酒香、脂粉香，还有炭火盆里烧出来的炭味。
瓦赫曼先看见我了。他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手里的木盒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
武则天坐在御座上，穿了一身大红的礼服，头上戴着金凤冠。她看见我进来，微微点了下头。
我捧着木盒子走到殿中央，跪下。“陛下，黄金狮首来通杯已经修复完毕，请陛下过目。”
打开木盒子，把杯子取出来，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高延福走过来，接过杯子，放在武则天面前的御案上。武则天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翻过来看底下，又翻过来看上面。杯身上的狮子在烛火映照下，金光闪闪，两只红宝石眼睛亮得跟真的一样。
她把杯子递给高延福。“传给众卿看看。”
高延福捧着杯子，先走到瓦赫曼跟前。瓦赫曼接过杯子，凑到灯底下看，看得仔仔细细，从狮子头看到狮子尾巴，从杯口看到杯底。他摸了一遍又一遍，找不到一丝接缝。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困惑。
他把杯子递给旁边的老粟特人。那人年纪大了，手抖得厉害，捧着杯子看了半天，眼眶红了，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串粟特话，听语气像是在哭。
杯子传了一圈，传回武则天手里。
瓦赫曼站起来，走到殿中央，看着我。“洛院使，杯子修得很好，外壳完美如初。可它的魂，回来了吗？”
殿里又安静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武则天也看着我。满朝文武都看着我。粟特使团的人都站起来了，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我朝武则天欠身。“请陛下赐酒。”
武则天愣了一下。“赐酒？”
“对。这杯子里的机关，要用酒才能引动。”
武则天点了下头，让高延福去拿酒。高延福从御案后头捧出一个金壶，壶里装的是葡萄酒，紫红色，闻着有一股甜味。
武则天站起来，提着金壶，走到殿中央。
她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下头。
她把壶嘴对准狮子张开的大口，慢慢倾斜金壶。
琥珀色的葡萄酒从壶嘴里流出来，成一条细线，落进狮子嘴里。
全场的目光都盯着那道酒线。
大殿里落针可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