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造坊里热得像蒸笼。
炉子从早上就开始烧,炭加了一筐又一筐,火苗子蹿得老高。吴大有光着膀子站在炉前,汗珠子顺着后背往下淌,裤腰都湿透了。
我把那块百炼钢扔进坩埚里。钢块不大,也就拳头大小,可沉甸甸的,一只手拿起来费劲。
“院使,打啥物件要用百炼钢?”吴大有往炉子里添炭。
“簧片。这么长,这么宽。”我比划了一下,三寸长,半寸宽,薄得跟纸一样。
吴大有皱了眉。“百炼钢打大刀片子行,打这么薄的物件,脆,一弯就断。”
“所以要加东西。”
我从柜子里拿出两个纸包,一个包着锰矿粉,黑乎乎的,一个包着木炭粉,也是黑的。这是裴行俨从洛阳城药材铺子弄来的,锰矿石磨的粉,还有木炭烧透了磨的粉。
锰矿粉跟木炭粉倒进坩埚,混着钢块。锰矿粉下多少,木炭粉下多少,我心里有数。蓝面板算过,一份百炼钢,配这个数,正好。
坩埚进炉子烧。钢块先红,再橙,再白,末了化成水,红通通的,直冒火星。
吴大有铁钳夹住坩埚,钢水倒进模具。铁模具,巴掌大,半寸厚,中间挖了个槽,钢水流进去,冷下来,成了一块钢坯。
钢坯凉透,我拿起来瞧。表面灰扑扑,摸着剌手。蓝面板说了,里头成分对了。
“上锤。”
吴大抡大锤,我拿小锤。钢坯搁铁砧上,我小锤一点,他大锤一砸。当当当,脆得很,震的耳朵嗡嗡响。
这不是寻常锻打法。寻常折叠锻打,钢坯折过来折过去,叠一层打一层。我要的不是这个。我要螺旋交错,一层钢一层铁,拧麻花似的,再打扁。这么打出来的钢,里头有股拧着的劲,弹性好,不容易断。
打了一整天,钢坯半寸厚打成薄片,薄片打成更薄。打到天擦黑,厚度差不多,可表面不平,这边厚,那边薄。
“明儿再磨。”钢坯搁铁砧上,我拿围裙擦手。
第二天天一亮,我拿锉刀磨。磨一上午,钢坯平整光滑,厚度匀了,跟铜钱差不多。接着磨,磨到比铜钱薄一半。再磨,磨到跟纸一样薄。
磨到末了,钢片搁手里,轻飘飘,风一吹就能跑。
光薄不行,还得有韧劲。我弯了一下钢片,弯到三十度,松手,弹回去了。再弯,六十度,松手,又弹回去。再弯,九十度,钢片咯吱咯吱响,没断。松手,啪一声,弹回原样。
就差末一步。
我叫吴大有烧一锅豆油,烧到冒青烟。锅里油滚烫,隔三步远就能觉出热气。
铁钳夹住钢片,下油锅。
嗤啦一声,油锅翻滚,一股白烟起来。钢片在油里变了色,灰白变深蓝,深蓝又变浅蓝。
吴大有凑过来看。“这是淬火?”
“对。用水淬太硬,脆。用油淬,软硬正好。”
钢片在油里待了一会儿,我夹出来,放在铁砧上晾。凉了以后,拿起来弯了一下。弯到快对折了,钢片还在咯吱咯吱响,就是不断。松手,嗡的一声,弹回原状,在铁砧上跳了一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吴大有捡起来,拿在手里看了半天。“院使,这钢片子咋这么邪乎?弯成这样都不折。”
“里头有锰,还烧了炭,韧劲就上来了。”
“锰是啥?”
“一种石头,磨成粉加进去,钢就结实。”
他没再问,把那块钢片翻来覆去地看,像看宝贝一样。
我把钢片拿回来,在砂轮上磨出形状。三寸长,半寸宽,一头宽一头窄,窄的那头磨出一个弯钩。磨完了再用细石打磨,磨得光亮亮的,能照见人影。
拿起来吹了一口气,钢片嗡嗡响,声音清亮。
这就是簧片。
我端着钢片回到工坊,把之前让吴大有打的那些小零件一个一个摆出来。最小的零件比米粒大不了多少,拿镊子夹都费劲。吴大有打了三天才打齐,打废了十几个才打成。
鲁世宁凑过来看。“院使,这些芝麻粒儿也是零件?”
“对。少了哪一个,狮子都叫不出来。”
我把来通杯翻过来,杯子底上是空的,有一圈螺纹,拧着一个盖子。我把盖子拧开,往里头看。
杯子的内壁上,有一排小孔,是用来固定杠杆的。还有一个小槽,是用来放簧片的。我把簧片塞进槽里,正好卡住,不大不小。
然后装杠杆。杠杆是铜的,细得跟绣花针一样,一头连着簧片,一头伸到狮子喉咙的位置。液体灌进来的时候,会推动杠杆,杠杆压住簧片,簧片震动,声音从狮子嘴里传出去。
装这些零件费了大功夫。孔小,零件小,手一抖就掉。我拿镊子一个一个夹,一个一个塞,塞进去用竹签子顶到位。有些零件得用放大镜才能看清位置,眼睛累得酸疼。
装到一半,鲁世宁在旁边喊了一声。“院使,有个零件掉地上了。”
我低头找,找了半天,在地上看见一个黄点,比蚂蚁大不了多少。拿镊子夹起来,对着放大镜看,是那个连接杆,少了它杠杆动不了。
装了一个多时辰,最后一个零件放进去了。
我拿竹签子捅了一下,把零件顶到位。
咔嗒。
声音很小,可工坊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我把杯底的盖子拧回去,拿布擦了擦杯子,放在桌上。
鲁世宁盯着杯子看。“这就成了?”
“成了。”
“那狮子能叫了?”
“灌上酒就能叫。”
外头天已经黑了。算算日子,从接到杯子到今天,过去了九天。明天就是第十天,瓦赫曼他爹的生辰。
我正准备让张小山把杯子收起来,明天一早送进宫。
外头传来吵嚷声。
裴行俨的声音最大。“站住!没有洛院使的许可,谁都不许进!”
另一个声音喊。“奉旨查抄西域妖物!谁敢阻拦,以抗旨论!”
砰的一声,工坊的门被踹开了。
一群官兵冲进来,领头的穿着御史官袍,四十来岁,脸长,下巴尖,嘴往下撇。他扫了一眼工坊里的人,目光落在我身上。
“洛文心,本官御史中丞杨霖,奉旨查抄你私藏的西域妖物。来人,把那件妖物带走。”
两个官兵冲上来,伸手就要拿桌上的来通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