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赫曼走了以后，工坊里的人都没散。他们围着沙盘，看那只黄金狮子，谁都不肯走。
我站在旁边，看了看外头的天色。天快亮了，东边已经泛白。
“鲁世宁，去把那个铁架子抬出来。”
铁架子是三天前让吴大有打的，四四方方，上头布满了卡槽和夹子。吴大有当时问我干啥用，我说固定东西，他就没再问。
四个人把铁架子抬到工坊中间。我指挥他们把沙盘里的碎片一块一块取出来，按照原来的位置，放到铁架子的卡槽里。卡槽是照着狮子的形状做的，每放一块，就用夹子固定住，不让它移位。
放完六百四十块碎片，用了半个时辰。
我回到屋里，从柜子最里头取出一个玉瓶。瓶子里头装的是糊状的东西，灰白色，闻着一股药味。这是我前年配的，用白芨、松香、铜粉、锡粉，还有一些别的矿物，磨成细末，用桐油调成糊。我一直没找到用处，就搁在柜子里头，这回派上用场了。
“这东西叫月华膏。”我把玉瓶放在桌上。“涂在裂缝里头，能让金子自己长在一起。”
鲁世宁凑过来看。“自己长在一起？咋长？”
“你别管咋长，照着做就行。”
我让张小山去外头找了三个女工，手最稳的那种。她们坐在铁架子前头，拿着竹签子，挑一点月华膏，往碎片之间的裂缝里填。裂缝细得跟头发丝一样，得凑到跟前才能看清。她们填得很慢，一炷香的功夫才填了巴掌大一块。
曹监工站在旁边看，想问又不敢问。
我不理他，走到院子里，看吴大有他们在屋顶上忙活。
吴大有带着几个工匠，在工坊的屋顶上架了一面大镜子。镜子是用上百块小铜镜拼成的，每块巴掌大，磨得能照见人影。铜镜镶在一块木板上，木板中间凹下去，四周翘起来，做成一个锅盖的形状。
“院使，这玩意儿干啥用？”吴大有从梯子上爬下来，满脸灰。
“把太阳光聚到一块。”
“聚光干啥？”
“烧金子。”
吴大有的脸抽了一下，没再问了。
太阳升起来以后，我让人把工坊的门窗全关上，只留屋顶一个洞口。那面凹面镜就架在洞口上头，阳光照在镜子上，反射到工坊里头，聚成一道光柱。
光柱打在墙上，晃来晃去。我让人搬来一个铜架子，架子上头固定着一个水晶球，有拳头大。我把水晶球挪到光柱底下，让光柱穿过水晶球，再聚焦。
一道极细的光束从水晶球另一头射出来，比针尖粗不了多少，白亮白亮的，看一眼眼睛就疼。
我拿了一块废铜片试了试。光束照在铜片上，不到两个呼吸的功夫，铜片就红了，接着冒烟，接着熔了一个小洞。
曹监工站在后头，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这是……”
“日光。”我没回头。“把光聚到一块，就烫了。”
我把铁架子推到水晶球前头，对准狮子胸口那条最长的裂缝。光束照在裂缝上，月华膏开始冒泡，先变成液体，接着凝固。裂缝两边的金子好像动了一下，又好像没动。
我移开水晶球，凑过去看。裂缝不见了。月华膏干了以后是金黄色的，跟金子颜色一模一样。裂缝两边的金子连成了一块，摸上去光滑滑的，没有焊疤，没有痕迹，就像从来没裂过一样。
鲁世宁第一个凑过来看，摸了一下，手缩回去，又摸了一下。“院使，真长一块去了？”
“长一块去了。”
“就照一下就好了？”
“就照一下。”
他看着我，跟看神仙一样。
我没理他，继续干活。一道裂缝一道裂缝照过去，照完胸口照脖子，照完脖子照头，照完头照腿。光束小，照一次只能熔半寸长的裂缝，整只狮子六百四十块碎片，裂缝加起来少说有十几丈长。
从早上照到中午，从中午照到天黑。太阳落了，就停工，第二天升起来再接着干。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道裂缝照完了。
我把水晶球移开，让张小山把铁架子上的夹子一个一个松开。
六百四十块碎片，现在是一只杯子。
狮子头朝前，嘴微张，两只红宝石眼睛亮闪闪的。鬃毛一层一层，从脖子铺到胸口，每一根都清清楚楚。两只前腿撑在地上，爪子上的纹路都在。后腿蜷着，尾巴甩在身后。整个杯子金光灿烂，找不到一条裂缝，找不到一个焊疤，像是从模子里一次浇出来的。
鲁世宁把杯子从铁架子上取下来，双手捧着，手抖得跟筛糠一样。他翻过来看底下，翻过去看上头，看了好几遍，嘴巴张着，合不上。
吴大有凑过来，摸了摸狮子头，又摸了摸狮子背。“院使，我干了三十年金银活，没见过这样的手艺。”
郑三郎蹲在地上，盯着那只狮子，眼泪啪嗒啪嗒掉。“我爹活着的时候说，最好的金银活是看不出修过的。我今天算是见着了。”
曹监工从人群后头挤过来，伸手想摸，又缩回去，又伸出来，轻轻碰了一下杯壁。他的手指在杯壁上慢慢移动，从狮子头摸到狮子尾巴，摸了整整一圈。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洛院使，这杯子在我粟特匠人手里，也修不好。你用了两日，修得跟新的一样。你不是匠人，你是神人。”
“我不是神人。我只是知道怎么干活。”
外头传来脚步声。瓦赫曼推开门，大步走进来。他走到鲁世宁跟前，一把夺过杯子，翻来覆去地看。
工坊里安静了。
他把杯子举到灯底下看，凑到眼前看，翻过来看底下，看了很久。
“不可能。”他的声音有点哑。“这是魔法。”
“不是魔法。是手艺。”
他摸杯壁，摸了一遍又一遍，找不到一丝接缝。他的手指停在一处，使劲搓了搓，又凑到灯底下看。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跟新铸的一样。
瓦赫曼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不甘，还有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我把杯子从他手里拿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王子殿下，外壳只是其形，还差了最后的魂。”
瓦赫曼愣了一下。“魂？”
我没答话，拿着杯子往锻造坊走。
吴大有跟在后头。“院使，去锻造坊干啥？”
“打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