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片全归类好了。大的有一百二十三块，中的二百零六块，小的三百一十一块。合计六百四十块，不多一块，也不少一块。
工坊里那帮人盯着这堆金子瞅，没人吭声。
他们心里想啥我明白。六百四十块碎片，要拼回一只杯子，就给十天。这话听着就等于拿簸箕去舀水，使多大劲都白费。
我蹲到工坊中间，伸手在地上划拉一下。地界够使，能铺得开。
“张小山，去外头拉两车细沙回来。要干净的，别掺石子进来。”
张小山跑出去了。鲁世宁凑上来问我沙子有啥用，我没搭理。
沙子拉回来，我在工坊正中间平出一块地，一丈见方，沙子铺匀，木板刮的跟水面似的平。
接着我喊学徒们上工。
“每块碎片，毛笔蘸墨，背面写编号。大的用甲字打头，甲一，甲二，甲三，这么排下去。中的用乙字，小的用丙字。”
张小山捏着笔，一块一块的写。他手稳当，字写的小，还不糊。写足一个时辰，六百四十块全弄完。
曹监工在边上看着，脸上先是吃惊，慢慢又变成纳闷。他走过来问我：“洛院使，你这是搞啥？”
“编号。六百四十块碎片，不编号的话，拼到明年也拼不完。”
“可就算编了号，也没人知道哪块该搁哪啊。”
我没接话，走到工坊中间，在沙盘跟前盘腿坐下。
闭眼。
蓝面板亮起来。所有碎片的三维数据在脑子里头铺开，六百四十块，每块长啥样，多厚，纹路咋走的，断口什么角度，全在里头。我就好比坐进一座大库房，四下里全是飘着的碎片。
开拼。
先挑最大的那块。甲三十七，狮子右边脸颊，这块我早上瞅过，断口上有一道明显的纹，能跟另一块接上。我盯着那道纹，在碎片堆里头翻。乙一百零二，接上了。丙十四，接上了。三块合到一块，狮子右脸出来了。
再找左脸。甲八十二，这块断口上有个坑，正好让乙五十一那个鼓包卡住。丙二百零三，丙二百零四，这俩是脸上的毛，纹路跟甲八十二能连成线。
一块一块的拼。狮子头，狮子脖子，狮子前胸，两条前腿。有的碎片一翻就有，有的得翻半天。最难搞的是那些小碎块，跟米粒差不多大，得拿放大镜瞅断口纹路才能对上号。
我在意识空间里拼了不知道多久。外头的声音听不见了，只有那些碎片在眼前转。
拼到狮子后腿的时候，蓝面板跳出一行字。
【进度:78%。碎片匹配完成。三维模型完整度:92%。】
还差一百多块。我继续找，继续拼。有的碎片断口对不上，我退回去重新找。有的拼上去看着合适，可纹路接不起来，也得拆了重来。
拼到最后一块的时候，蓝面板又跳字了。
【进度:100%。三维模型构建完成。误差率:0.3%。】
我睁开眼。
工坊里点了灯。外头天已经黑了。我在地上坐了不知道几个时辰，腿麻得站不起来。张小山跑过来扶我，我推开他，自己撑着地站起来，走到沙盘前。
拿起炭笔，开始画。
先画外轮廓。狮子的头在这，脖子在这，胸口在这，两条前腿，身体，两条后腿，尾巴。我把轮廓线画在沙子上，一笔一笔，画得很慢。
每画一笔，就在旁边标上编号。甲三十七到甲四十，这是右脸。乙五十一到乙六十，这是左脸。丙十四、丙十五、丙十六，这是额头上的毛发。
画了一个多时辰，画完了。沙盘上密密麻麻全是线和数字，从外边看，能看出狮子的形状。走近了看，全是编号。
鲁世宁蹲在沙盘边上看了半天。“院使，这意思是，按你标的编号把碎片放上去？”
“对。甲字号的放这一片，乙字号的放这一片，丙字号的放这一片。一块别错，一块别漏。”
吴大有第一个动手。他拿起甲三十七，看了一眼沙盘上的位置，放下去。严丝合缝。他又拿起乙一百零二，放在甲三十七旁边，两块碎片的断口正好对上，连纹路都接上了。
他的手开始抖。
鲁世宁也动手了。郑三郎也来了。学徒们一个一个围过来，拿起碎片，看编号，找位置，放下去。
工坊里没人说话，只听见碎片的碰撞声，还有偶尔有人倒吸凉气的声音。
一块，两块，十块，五十块，一百块。
狮子右脸出来了。左脸出来了。两只眼睛镶上去了，是两颗红宝石，在油灯底下发亮。
两百块，三百块，四百块。
狮子脖子连上了，前胸的鬃毛一片一片铺开，纹路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胸口，连缝隙都对得上。
五百块，六百块。
最后一块，丙三百一十一，是狮子尾巴尖上的一小撮毛。张小山拿着那块碎片，手抖得厉害。他看了我一眼，我点了下头。
他把碎片放下去。
整个工坊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沙盘上，一只黄金狮子趴在那里。头朝前，嘴微张，两只眼睛亮闪闪的。鬃毛一层一层，从脖子铺到胸口。两只前腿撑在地上，后腿蜷着，尾巴甩在身后。六百四十块碎片，每一块都在该在的位置上，断口跟断口严丝合缝，纹路跟纹路连成一片。
曹监工第一个跪下了。他不是跪我，是跪那只狮子。他趴在地上，脸凑到沙盘边上，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粟特话，我听不懂。可那语气，像是在拜神。
鲁世宁往后退了两步，看着我，嘴张着合不上。
吴大有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小山站在人群后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站起来，腿还是麻的，扶着墙走了一步。
外头传来脚步声。裴行俨推开门，闪身进来，后头跟着瓦赫曼。
瓦赫曼穿了一身便服，没戴那顶金帽子。他走进工坊，扫了一眼周围的人，然后目光落在沙盘上。
他愣住了。
走到沙盘前，蹲下来，伸手想摸那只狮子，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他盯着狮子看了很久，抬起头看着我，脸上的傲慢收了大半。
“洛院使，这只是外形。”
“对。”
“形似不难。要让它恢复一体，不留痕迹，才是神工。据我所知，这世上无人能做到。”
“王子殿下，那是以前。”
瓦赫曼站起来，看着我，眼睛里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十日期限，还有七天。”
门关上了。
我看着沙盘上那只狮子。六百四十块碎片拼起来了，可它们还是散的，没连成一体。用传统的焊接，得烧，一烧就变色，焊完还得打磨，一打磨纹路就没了。
得想别的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