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上挂着三把锁。裴行俨叫来了十二个金吾卫把守,分三个班轮流换班,没有人能够靠近。
消息还是传得很快。张小山在外面的时候告诉我,朝堂上已经骂翻了天。刘勉他们到处都在说洛文心是自不量力,接这样一个差事,十天交不出来的话,看天工院怎么收场。
我不愿意和他来往,就在工坊里看那些破烂的电影。
鲁世宁站在一旁,脸色很难看。“院使,这个东西碎成渣了,还能不能修好?”
“能。”
鲁世宁问,“就给十天。”
“好了。”
他没有出声,但是脸上还是挂着一脑袋官司。吴大有也晃过来,在一堆破烂前转了两圈之后摇着脑袋走了。郑三郎最直爽,直接说拼起来也是漏的。
粟特那边来的老人姓曹,大约五十多岁,一口流利的汉语。他缩在角落里,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把那些破烂的东西都扔到桌子上,铺开来。叫张小山去拿纸和笔,还有高精度秤。
“大伙听好了。把这些碎片照个头分,大的一摞,中等的一摞,小的一摞。分完,再照形状拢,长的,方的,圆的,都归各家。”
学徒刚开始的时候,我又加了一句。“每一块都要称重,重量全部记在纸上,与编号对应。”
张小山抬头瞅着我。“院使,几百块碎片,每一块都要过秤?”
我说,“每一块都要过。”
工坊里面很热闹。学徒拿镊子把一片片的东西夹到秤上称重,记录下来之后再放回原处。吴大有自己做的秤很准确,一钱就可以,误差比普通秤小很多。
曹监工走过来,看了一下记了满数的纸张,又看了看我,眉头皱成了一个疙瘩。心里嘀咕着称斤两跟修杯子有啥关系。
我不愿意解释,于是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木匣子。里面铺了一层棉絮,棉絮上放着三个铜管子,粗细不一,在两端都嵌上了水晶。自己做的透镜套,磨了大半年才做好。
曹监工凑过来看。“这啥玩意?”
“水晶镜片。能给你们把东西放大十多倍。”
我捏起最细那根管子,对光调了调焦,又夹块最小的碎片搁管子底下的台上,眯眼瞅。
工坊里没人吭声了,所有眼睛都瞪着我。
碎片表面在镜片底下看得一清二楚。金子的花纹,打磨的印子,还有那些肉眼瞅不见的小裂缝。我一片片看过,看得贼慢。
扒拉到十几块的时候,我感觉不对味了。
那片子就指甲盖大点,表面刻着一溜花纹。可花纹底下,藏着啥呢。我把镜片倍数又拧高,细细瞅。
是个槽子。细得很,刻在碎片里侧,比头发丝粗不到哪去。槽沿直溜溜的,不是磕碰搞的,是拿家伙什刻的。
又捞了几块碎片,镜片底下挨个瞧。好几片都有同款槽子,有的里头还嵌着卡榫,米粒大小。
蓝面板亮了。
【扫描完成。检测到微型机械装置组件。零件数量:47个。功能推测:液体触发式发声机构。核心部件:弹性簧片、杠杆传动系统。】
我把铜管放下,走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炭笔开始画。
先画外形,黄金狮首来通杯的整体形状。然后画内部,把那四十七个零件的位置一个一个标出来。杠杆怎么传动,簧片怎么震动,液体流进去以后怎么触发,全画在纸上。
鲁世宁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没看懂。“院使,这是啥?”
“杯子里的机关。”
“杯子里头还有机关?”
“对。液体倒进去以后,会触动这个杠杆,杠杆压住簧片,簧片震动,发出声音。”
我指着图纸上狮子喉咙那个位置。“声音从这里传出来,听着像狮吼。”
鲁世宁瞪大了眼。“这东西还能叫?”
“本来就能叫。摔碎了才不叫的。”
曹监工一直站在我身后,看着我画图。他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不解,慢慢变成惊讶,最后变成震惊。等我把最后一笔画完,他的手开始抖。
我转过身,把图纸递给他。“曹师傅,你看看,对不对?”
他接过去,看了很久。手指沿着图纸上的线条慢慢移动,每看到一个零件,他的眼睛就瞪大一圈。看完以后,他抬起头看着我,整个人都变了。
“这机关,你如何知道?”
“从碎片上看出来的。”
“不可能。这机关是我粟特王室机密,除却王室和顶级匠人,无人知晓。”
我把铜管递给他。“你可以自己看。”
他接过铜管,凑到碎片上看。看了好一会儿,直起身,脸上的血色褪了一大半。
“这……”他说不出话来。
我把图纸铺回桌上,指着簧片的位置。“这个机关,需要一种极富弹性的金属来做簧片。你们带来了吗?”
曹监工愣了半天,摇了摇头。
“没有。这簧片用的是一种特殊钢料,配方已经失传了。先王在位的时候,最后一片簧片用坏了,这杯子就成了摆设,再也发不出声音。”
工坊里又安静了。
鲁世宁看着我,吴大有看着我,所有工匠都看着我。他们脸上写着同一句话:连粟特人都造不出来的东西,我们怎么修?
我收起图纸,走到锻造坊。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金子。六百多块,横七竖八,像一场没做完的梦。
簧片的事,我心里有数。蓝面板给过配方,加锰加碳,油淬。难的不是打,是打薄。三寸长半寸宽,薄得跟纸一样,还得弹得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了锻造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