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桥上全是人。
我从天工院出来,就瞧见鸿胪寺那帮官员已经在桥头站好队了,官袍崭新,帽子端端正正。领头的鸿胪寺卿王玄策,五十来岁,胡子白了一半,太阳底下站着,满脸的汗。
鲁世宁跟在我后头,踮脚往远处瞅。“院使,听说西域来的使团排场大的很。”
我没接话,站桥边上等。
远远的,西边大路上起了土。先是骑兵,二十几个,高头大马,锁子甲,尖顶铁盔。手里举着旗,旗上绣的图案我没见过,像鸟,又像朵花。
骑兵后头跟了一大群人。有牵骆驼的,双峰的,比人高出一截,走起来慢悠悠,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响。有赶马车的,车上箱子堆满,外头裹着五彩绸子。还有步行的,长袍花花绿绿,腰上挂弯刀。
洛阳百姓挤在路两边,指指点点。
“快看快看,那些人眼睛是蓝的!!”
“骆驼背上驮的啥?瞧着像毯子。”
“你懂啥,那是西域的宝贝,值钱得很。”
我没吭声,盯着队伍最前头那个人。
那人骑一匹白马,马身披金边鞍子。年纪不大,二十出头,脸白,眉毛浓,眼窝深,鼻梁高得吓人。头上一顶金帽子,帽檐镶一圈宝石,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疼。腰板笔直,下巴抬老高,眼睛扫过人群,像在看自家的牛羊。
这就是粟特王子,瓦赫曼。
裴行俨不知道啥时候站到了我边上。“这人可不简单。来之前,西域各国转了一圈,跟谁都想谈生意,跟谁都结盟。”
“来洛阳也是谈生意?”
“怕是不止。”
瓦赫曼走到桥中间,勒住马。低头瞅了瞅桥下河水,又抬头看牌楼,嘴动了动,那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啥。
王玄策迎上去,拱了拱手。“鸿胪寺卿王玄策,奉陛下之命,恭迎粟特王子殿下。”
旁边一个通译把话翻过去。
瓦赫曼点了下头,翻身下马。他个子不高,可站在那儿,让人觉得不好惹。他朝王玄策回了礼,用汉话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可我听见了。
“久仰。”
就两个字,说得很慢,字倒是咬得清楚。
当天晚上,武则天在麟德殿设宴。
我换了官袍,跟着裴行俨进宫。大殿里已经坐满了人,文武百官分成两排,中间留出一条宽道。御座设在最里头,武则天还没到。
瓦赫曼坐在右边客席的首位,身后站着两个随从,一个手里捧着个长条盒子,另一个抱着个蒙着锦缎的箱子。他换了一身衣裳,深蓝色的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腰上系着一条镶玉的皮带。
我和裴行俨坐到工部那一片,刘勉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张敬之缩在后头,连看都不敢看我。
过了一会儿,高延福喊了一嗓子。“陛下驾到——”
武则天从后头走出来,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头上戴着金钗。她坐定以后,扫了一眼殿里的人。
“开始吧。”
歌舞先上。十几个乐师坐在角落里,弹着琵琶和箜篌。舞女穿着彩衣,在大殿中间转圈,袖子甩得呼呼响。
瓦赫曼看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跟身后的随从说了句什么。随从点点头。
歌舞停了。瓦赫曼站起来,走到大殿中间,朝武则天行了个礼。
“陛下。”他的汉话带着浓重的西域口音,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粟特王子瓦赫曼,奉父王之命,前来大周朝贡。我们带来了宝石、香料、琉璃器,还有一件国宝,要献给陛下。”
武则天点了点头。“王子远道而来,辛苦了。”
“不辛苦。”瓦赫曼直起身,脸上露出悲戚的神色。“只是有一件事,让小王十分痛心。我们带来的那件国宝,是萨珊王朝时期的黄金狮首来通杯,已经有三百年的历史。可在翻越葱岭的时候,山路陡峭,驮运的骆驼受了惊,箱子摔下了山崖。”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哭腔。
“等我们找回箱子的时候,杯子已经摔得粉碎。”
身后的随从把那个蒙着锦缎的箱子抬过来,放在大殿中间。瓦赫曼掀开锦缎,打开箱盖。
大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我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看清了箱子里的东西。
全是碎片。黄金的碎片,大大小小,少说有几百片。有的扭曲变形,有的裂成了好几块。还有一堆宝石,红的、蓝的、绿的,散落在碎片中间。我扫了一眼,最大的碎片不过巴掌大,最小的比指甲盖还小。
瓦赫曼抬起头,目光扫过殿里的官员,最后落在我身上。
“久闻天朝上国,有神工鬼斧之匠。特别是天工院的洛院使,能令朽木重生,顽石开口。”他往上挑了一下嘴。“不知洛院使,可否让我们的‘雄狮’,再次咆哮?”
王玄策站出来,脸色发白。“殿下,这杯子已经碎成这样了,修复恐怕……”
他的话没说完,瓦赫曼摆了摆手。
“鸿胪寺卿不必为难。小王知道这是强人所难。只是这来通杯是我粟特国宝,若不能修复,小王回去无法向父王交代。”他又看向我。“当然,如果大周没有人能做到,小王也不会强求。”
殿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这话听着客气,可谁都知道,这是在打天朝上国的脸。
刘勉低着头不说话。张敬之干脆把脸转过去了。其他官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吭声。
裴行俨站在柱子旁边,手按在刀柄上,看着我。
我没急着说话。走到箱子前蹲下来,伸手翻了翻那些碎片。黄金的,纯度不低。碎片边缘有的发黑,有的发亮,说明有些是旧伤,有些是新裂的。我又拿起一颗宝石看了看,红宝石,切割面很工整,不是随便磨的。
我站起来,朝武则天欠身。
“回陛下,可以修。”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瓦赫曼的眉毛挑了一下,眼睛里愣了愣。可很快,那惊讶就变成了笑。
“洛院使果然快人快语。”他走回座位,端起酒杯。“那么,十日之后,便是我父王的生辰。我们希望能在那一天,用修复好的来通杯,为父王遥祝。不知可否?”
十天。
殿里的官员们又开始交头接耳。我听见有人小声说“这怎么可能”,有人说“洛文心这回怕是要栽了”。
武则天看着我,没说话。
裴行俨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看着瓦赫曼。“可以。”
瓦赫曼举起酒杯,朝我遥遥一敬。“那小王就等着看洛院使的神技了。”
他仰头把酒喝了,坐下的时候,脸上的笑没断过。
我回到座位上,裴行俨凑过来。
“十天,你疯了?”
“没疯。”
“那堆碎片你看见了,十天根本不够。”
“够不够都得干。”我看着瓦赫曼的背影。“他要的不只是修杯子。”
“那他要什么?”
“要我们认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