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果把书包塞进课桌底下，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响声。教室后排坐着两个穿连帽衫的学生，正低头看书。日光灯亮着，照得黑板有点白。
她拉开拉链，拿出一个蓝色封面的笔记本。右下角贴着一张旧的小熊贴纸。
翻开第一页，上面用荧光笔写着：“每天夸自己三次。”字写得不好看，像是匆忙写的。她看了两秒，手指摸着书页边。白天在公司，客户指着报表骂人，她没说话，改到晚上八点四十七分才发出去。现在想起来手心还出汗，但她确实改完了，数字没错。
翻到中间，夹着一张打卡小票。背面用铅笔写着三句话：“今天接了八个电话没发火”“帮同事核对报销单花了十分钟”“走路去地铁站没看手机”。她吹了口气，把小票夹好，合上本子。
教室里人多了起来。有人拿着保温杯进来，有人抱着书跺脚。窗外天黑了，风拍打着雨棚，声音很大。靠窗的座位亮起手机灯，映出专注的脸。前排女生一边抄笔记一边喝奶茶；左边男生笑出声，因为计算器按错了，同桌拍拍他，两人继续算题。
唐果看自己的练习册，第三章会计分录还没弄懂，借贷方向总是搞混。她咬着笔帽，翻开课本，一行行划下去。五分钟过去了，脑子还是卡在“预付账款”和“应付账款”的区别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看见吴颖坐在斜前方，正在快速写字。栗色短发晃动，耳骨夹闪着光。
她想起上周五下班遇到吴颖，对方说：“最近也在整理些东西。”语气很轻，但眼神很亮。那时候唐果手里攥着被退回的简历，不敢问话。
顶灯闪了一下，大家抬头看了一眼。唐果深吸一口气，把练习册推到一边，从书包侧袋掏出备忘录本，翻到空白处，拿起笔。
她写：“我想学完会计专业。” 停顿两秒，继续写：“明年六月毕业答辩后，跳槽去一家正规企业做财务。” 又写：“不再听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也不再躲在消防通道吃巧克力。”
写完最后一句，她把笔盖拧紧，放进笔袋，拉上拉链。心跳有点快，像第一次报名夜校那样。她没有合上本子，让它摊开在桌面上。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收拾东西，椅子拖动声、书本合拢声混在一起。唐果慢了一步，等人散开才起身。收书包时，她看见吴颖还在原地整理文件夹，动作利落，文件叠得整齐，用回形针别好。
她走过去，脚步重了些。“还没走？”
吴颖抬头，“等你呗。看你一直低着头写东西，没打扰。”
唐果愣住，“你怎么知道我在写……”
“你眉头皱得很紧。”吴颖把文件夹塞进背包，拉上拉链，“而且你每次认真想事，都会揪衣角。”
唐果低头一看，左手果然捏着背带裤的肩带，搓出了褶皱。她赶紧松开手，脸有点热。
“其实……”她开口，声音很小，“我刚才写了点东西。”
“嗯？”吴颖背上包，站直身子。
“就是……我想把会计学完，然后换工作。”她说得很快，“不是现在这家公司。我想去那种有培训体系、能真正做账务分析的地方。我不想再当那个谁都能使唤的行政助理了。”
说完她不敢看对方，盯着鞋尖。空气安静了几秒，走廊远处传来笑声。
然后吴颖说：“挺好啊。”
唐果猛地抬头。
“我也在规划新目标。”吴颖语气平常，“我打算把这几年攒的租房合同模板整理出来，做成一份共享文档。不只是防黑中介，还想加上水电费结算标准、退租检查清单这些细节。”
她顿了顿，“以前吃过亏，所以我知道这些东西有多重要。”
唐果看着她，觉得胸口轻松了一些。
“那你……会觉得我不切实际吗？”她小声问。
吴颖笑了下，“你觉得我去超市买瓶酱油还会怕被人笑话？”
唐果也笑了，肩膀沉下来。
“我们都在往前走。”吴颖伸手，在空中比了个击掌的动作。
唐果抬手，“啪”地一下碰上去，声音清脆。
“一起坚持。”吴颖说。
“一起。”唐果点头。
两人走出教学楼，冷风吹来，唐果缩了下脖子。路灯亮着，照出长长的影子。书包里的试卷晃动，发出声音，她不觉得烦。
“今天讲的‘长期股权投资’，你听懂了吗？”吴颖问。
“听懂一半。”唐果答，“成本法我能记，权益法还得再看两遍。”
“我也是。”吴颖摸出钥匙串，金属环响着，“明天早课前复习十分钟？”
“行！”唐果语速变快，“我可以背几个典型分录给你听。”
“你背，我挑错。”吴颖笑着看她，“错了请我喝豆浆。”
“成交！”
她们一路说着知识点，语速变快。路过便利店时，唐果停下脚步。玻璃门内灯光温暖，货架上有饭团和热饮。她拿出零钱罐，倒出硬币，数了数，够买一瓶功能饮料。
她推门进去，两分钟后出来，手里多了瓶橙黄色的饮品。瓶身有水珠，她递给吴颖。
“明天早课加油。”
吴颖看着她，接过瓶子，“谢谢。”她撕开拉环，喝了一口，“你也别忘了背分录。”
“记得呢。”唐果拍拍书包，“我都写在便签上了，明早坐车看。”
两人站在路灯下，相视一笑。风吹乱了唐果的头发，她抬手拨了一下，眼睛亮亮的。
吴颖先转身，“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唐果挥手。
她看着吴颖走远，拐过小路消失。她才转身，朝自己住的单元走去。
钥匙插进锁孔，听见楼上邻居家炒菜的声音，还有小孩喊妈妈加蛋。她笑了笑，推门进屋，开灯，放下书包，第一件事就是拿出备忘录本，翻到刚才写梦想的那一页。
她在三句话下面，添了一行字：“今天和吴颖约好了，一起努力。”
写完合上本子，放在床头。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晚上九点二十三分。她脱掉外套，拿出下周的课程表，用红笔圈出考试日期，旁边画了个小太阳。
窗外城市醒着，远处高架桥上车灯连成线。她站在窗边喝水，看见对面楼有个女孩也在看书，台灯照亮了她扶眼镜的手。
唐果觉得这个夜晚很干净。
她坐到书桌前，打开练习册，翻到“长期股权投资”那一页。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分录：
借：长期股权投资——投资成本
贷：银行存款
字迹清晰，没有涂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