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余温渐渐散去,晚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扫过院落,吹散了白日里积攒的燥热。
雪儿家里的欢声笑语一直在耳边萦绕着,襁褓中的云儿小妹妹早就沉沉睡熟,小院安安静静,满是温软祥和。偶尔掉落的几片黄叶,洒落在庭院里星星点点。
四兴静静坐在门前石阶上,心里压了许久的郁结,被这一团烟火暖意揉碎大半,眉眼间的阴郁褪去不少,整个人看着清爽透亮。
先生瞧着天色不早,起身拍了拍衣襟,对着雪儿一家人拱手道谢:“今日多有叨扰,多亏你们一家人陪着说笑,让这孩子宽了心。还要送老四赶回学堂,我们就先回去啦。”
雪儿一听,连忙凑上前,眼里满是不舍,伸手扯住师娘的衣袖轻轻摇晃:“老娘,可要常来看我和小妹妹呀。”
师娘看着这个贴心的干闺女,脸上漾起温柔浅笑,抬手揉了揉雪儿的小脑袋,轻轻点头:“会的,会的,一有空我们就过来。”
“四老头,下礼拜一定要来啊!我叫娘备好吃食等你们。”雪儿说完咯咯大笑,满屋子的人也跟着开怀乐起来。
辞别雪儿一家,老两口带着四兴踏上归途。三人时快时慢,偶尔也来几句玩笑。来时心里沉甸甸,往回走时脚步轻快。晚风阵阵,路边野草被吹得沙沙作响。四兴一路不多言语,心底却舒坦了许多。
回到庄子家中,先生师娘已经累得浑身发酸。四兴想着让二老好好歇息,打算独自返校,不想再拖累他们。师娘说什么也不放心,执意要送四兴回学堂,先生就算疲惫,也只得一同跟着。三人并肩赶路,走走停停,一路上全是温言叮嘱。
“到了学堂万万不可再走神,静下心好好听课。”
“学业是头等大事,心里那些烦心事暂且放一放,日子慢慢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二老的话语温柔,没有一点苛责,藏着满心的心疼与期许。一路相伴的几句叮嘱,就像一缕暖阳,慢慢照进四兴心底。
回到学堂之后,四兴果真一改往日涣散模样,做事沉稳利落,条理分明。往日缠在心头的愁绪一点点冲淡,就算偶尔想起故人旧事,也只余下淡淡的怅然,不再轻易扰乱心神。
先生和师娘看在眼里,喜在心头。为了帮四兴彻底走出阴霾,放下心里的执念,只要四兴得空,老两口便带着他进城。嘴上说是探望自家儿子,每回都特意绕到雪儿家里,让活泼热闹的雪儿、和善的雪儿家人陪着四兴散心解闷。
待在雪儿家,不用揣着沉甸甸的心事,也没有夜里翻来覆去的牵挂。雪儿永远活力满满,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讲家里琐事,也讲学堂里的新鲜趣事。雪儿和四兴在同一个年级,两个人有的聊。小云儿一天天长大,越来越伶俐,伸手一逗,便咯咯地笑出声。
这份纯粹的陪伴与热闹,一点点填满四兴心里的空缺,让他日渐开朗,性子也越发沉稳。
先生每次上门,都会查看雪儿的功课,老两口最得意这个干闺女。雪儿成绩很不错,只是比不上四兴。就像师娘常打趣的那句话:“老四是个怪胎,咱不跟他比。”
时光匆匆,老话讲有事则长,无事则短。
一个学期悄无声息就走到了头。冬日寒风呼呼刮起来,年味儿一点点漫开,家家户户门上贴上大红对联,新年就这样到了。
四兴期末考出优异成绩,学业大有长进,性子沉稳不少,瞧着像个小大人,往日那份沉郁一扫而空,先生师娘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大年三十,四处炮仗声声,零星烟火点缀在冬夜里的天空。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阖家团圆,处处暖意融融。
大个早早备好了酒菜,和往年一样,请来了先生、师娘、草半仙,还有墙角、门槛。自然也少不了四兴这个小酒鬼,大伙齐聚大个家中吃酒过年。
大个是真心疼四兴,打小看着他长大,对他是知根知底。
一众人围坐在一桌,推杯换盏,笑语满堂,气氛热闹融洽。小翠照旧挨着四兴坐下。两人时不时互相推搡拉扯,一来一回的小动作,惹得满屋子人哄堂大笑。
正当众人酒酣耳热,闲谈叙旧的时候,院门外传来一阵尖利爽朗的说话声,不用看人,大伙都晓得,是村里有名的长舌妇,花媒婆。
花媒婆踩着细碎步子,人还没跨进门,咯咯的假笑声先飘进屋里。
花媒婆进门就自顾自地搭话:“哎呦!我说大个家里这般热闹,原来大家伙全都在这儿,我隔老远就闻见酒香,听见笑声了,呵呵呵,呵呵呵!”
大个见状,连忙笑着招呼她落座,添上碗筷倒上酒水。
“哎哟哟,这可难为情睐,难为情睐。”嘴上假意推辞,屁股已经稳稳挨在了凳子上。
花媒婆一落坐,她倒也不见外,端起酒杯就敬在座众人,大家也只好举杯回敬。
一杯酒落肚,花媒婆像是才刚看见四兴一般:“哟哟哟,哟哟哟,老四啊,了不得嘞!几日不见,都长成大人啦。”
花媒婆一边说话,一边上下打量四兴:“啧啧啧,啧啧啧,气质不凡,沉稳懂事,已经是妥妥的后生了!”
大家也只好一个劲的附和,连这个厚脸皮的四兴都给说红了脸。
一番夸赞说完,她话锋一转,脸上堆起一副熟络的笑意:“说起老四,大家伙可还记得?我记得清清楚楚!去年我就提议,早早给四兴和小翠定下娃娃亲。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情分最厚,往后一定是人人羡慕的好姻缘!”
师娘一听,手一哆嗦,酒杯就放回了桌子。朝四兴看了看,又朝先生瞄了一眼,最后眼光落在了花媒婆身上。
花媒婆端起酒杯抿上一口,全然不顾旁人,自顾自絮絮叨叨往下说:“我眼光毒得很,瞧一眼准不会错,老四将来一定有大出息,大个啊大个,小翠往后可有福享咯,呵呵呵,呵呵呵。依我看,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是一桩妥妥的美满喜事!我说老学究,您二位是老四的干爹娘,您俩觉得怎么样哩?”
花媒婆话音落下,席间热闹的气氛一下子淡了不少。因为上一次的事,这会草半仙跟墙角、门槛也不敢再附和。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目光全都落到先生与师娘身上。
四兴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指尖悄悄收紧。刚刚才慢慢舒展的心绪,顷刻间又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酸涩。他垂着眼帘,藏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小翠“哼”了一声,把头扭过去,躲在了四兴宽大后背。
先生和师娘对视一眼,神色微微沉下,心里透亮。他们最担心的执念与牵绊,终究没能躲开,今日旁人轻飘飘几句话,又把旧事翻了出来。这大半年费的心血,仿佛一下子付诸东流。
“完了,老四完了。”先生端起酒杯,一口把杯中酒喝尽,低声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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