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迟到了三分钟。”
羲岚刚把后门推开一条缝,墨濯的声音就劈了过来。
她缩了缩脖子,侧身挤进去,门框上挂着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像猫被踩了尾巴。
“路上遇见个问路的。”她把背包往柜台底下一塞。
“问路的能问到这条巷子来?”墨濯头都没抬,正在擦一把看不出材质的刀,刀刃映出厨房里惨白的灯,“你当我是谁?”
羲岚不吭声了。
她环顾四周,午夜十二点零三分,“炼狱至”食堂刚开门。
说是食堂,其实就六张桌子,靠墙一溜长凳,灶台占了半间屋,另外半间堆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坛坛罐罐。
墙上挂着一排符箓,有的黄有的黑,还有几张边缘焦卷,像被什么东西舔过。
“老板,今天有客人吗?”
“你说呢。”
话音没落,前门吱呀一声开了。
羲岚抬头,进来的是个老太太,弓着背,穿一身灰扑扑的褂子,脚上那双布鞋底磨得只剩一层布。
她走到靠门那张桌子坐下,手搁在桌面上,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羲岚拿了菜单过去。
老太太没接,只抬起眼皮看她,眼珠子浑浊得看不见瞳孔。
“一碗面。”老太太声音嘶哑,“不要葱。”
“好嘞。”羲岚转身往灶台走,经过墨濯身边时压低声音,“她手上有泥。”
“嗯。”
“指甲缝里。”
“我看见了。”墨濯把刀往砧板上一搁,那声音不大,但羲岚后颈的汗毛全竖起来了。
他拿起一只碗,从灶上大锅里舀了勺汤,又抓了把面丢进另一口小锅。
动作快得像变戏法。
面端上去,老太太埋头就吃。
羲岚站在柜台后面擦杯子,眼睛忍不住往那边瞟。
老太太吃面的声音很怪,不是吸溜,是咀嚼,一下一下,像在啃什么东西的骨头。
“别盯着看。”墨濯不知什么时候站到她旁边,手里捏着一张符箓,黄纸朱砂,折成三角,“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当灯点。”
“我就看看……”
“看也不行。”
老太太吃完面,从兜里摸出三枚铜钱放在桌上,起身走了。
门关上后,羲岚过去收碗。
碗底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
但碗沿上有一圈牙印,不是人的牙印,太尖了。
她把碗拿回厨房,墨濯接过去看了一眼,随手丢进灶膛里。
火苗蹿起来,颜色发绿。
“老板……”
“洗碗。”
羲岚闭嘴了。
她拧开水龙头,水冲在手上冰凉刺骨。
这地方的水永远是这个温度,哪怕灶上烧着滚开的汤。
她搓着碗,耳朵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门又响了。
这回进来的是个男人,高个子,穿件黑风衣,脸被兜帽遮住大半。
他走路没声音,脚步落地像猫。
羲岚注意到他的脚后跟始终没着地,整个人微微踮着。
“坐。”墨濯从灶台后走出来,手里端着杯茶,往那人对面一坐。
茶杯是青瓷的,杯口缺了个小角。
男人没动茶杯。
“我要的东西呢?”男人声音很低,低到羲岚得伸长脖子才能听清。
墨濯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推到桌子中间。
男人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纸包,墨濯突然按住他的手腕。
“钱呢?”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放在桌上。
羲岚瞄了一眼,差点叫出来。
那是三根手指,人的手指,切口整整齐齐,血已经流干了,指甲盖上涂着红色的蔻丹。
墨濯扫了一眼,松开手。
男人把纸包揣进怀里,起身就走。
经过羲岚身边时,兜帽滑下来一角,她看见他耳朵后面有一道疤,从耳根一直延伸到脖子里,像条蜈蚣。
门关上后,羲岚腿一软坐在了凳子上。
“老板,那是——”
“指甲盖上的蔻丹是防腐用的。”墨濯把那三根手指收进一个铁盒里,盖上盖子,“你看不出来?”
“我为什么要看得出来!”
“因为你在这儿打工。”墨濯把铁盒锁进柜台后面的暗格,“下次再问这种蠢问题,你就滚蛋。”
羲岚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需要这份工。
白天上课,晚上打工,钱还是不够。
这间只在午夜营业的食堂给的时薪是外面的三倍,墨濯虽然嘴毒,但从不拖欠。
她干了半个月,见过的怪事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都多。
飘着的,爬着的,没有脸的……她已经学会不问了。
但今天晚上不一样。
凌晨三点,最后一波客人走光了。
羲岚在擦桌子,墨濯在灶台前调一种黑色的酱汁,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味道又酸又腥。
她正想找个借口去后巷透透气,门被敲响了。
不是前门,是后门。
敲门声很轻,三下,停一停,又三下。
羲岚看向墨濯,他手里的勺子顿住了。
“去开门。”
“我?”
“你。”墨濯把勺子往锅里一插,“别磨蹭。”
羲岚走到后门,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墨濯正从墙上扯下一张符箓,符箓在他指间无火自燃,化成一小团灰烬落在地上。
她拧开门。
门外没人。
地上放着一个食盒,黑漆漆的,四四方方,上面贴着一张红纸,写着一个血红的“急”字。
红纸边缘洇着暗色的水渍,像干透的血。
羲岚把食盒端进来放在桌上。
墨濯走过来,盯着那张红纸看了很久。
“老板?”
“闭嘴。”他伸手揭下红纸,食盒盖子自动弹开了。
里面是一碗汤,汤面漂着一层油花,底下沉着几块肉。
汤碗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子时三刻,城西老槐树下。迟了,拿你命抵。”
墨濯的脸沉下来。
羲岚从没见过他这种表情。
那张总是挂着冷笑的脸此刻绷得像块铁板,嘴角往下压,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躲好。”他从袖子里甩出一沓符箓,符箓飞到半空,围着食堂转了一圈,贴满了四面墙壁。
黄纸上的朱砂符文亮起来,红光映得他脸色发青,“别拖后腿。”
羲岚腿肚子直打颤:“老板,你心里有鬼,我身后也有鬼啊!”
墨濯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身后那个,是你自己招来的。”他把刀从砧板上拔起来,刀刃上凝着一层霜,“上个月你在巷子口捡的那个铜钱,是不是没扔?”
羲岚愣住了。
她确实捡过一枚铜钱,就在来这儿上班的第三天,后巷墙根底下,半埋在土里,上面刻着些歪歪扭扭的字。
她当时觉得好玩,揣兜里了。
“那枚铜钱——”
“那是个招魂钱。”墨濯往门口走,风衣下摆扫过桌角,“你揣了半个月,不招来东西才怪。”
他推开门,夜风灌进来,满墙符箓哗啦啦响。
“现在,要么滚出去等死,要么跟上来,少废话。”
羲岚咬了咬牙,抓起桌上的背包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