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正低着头给客人装蛋,眼角那团红影子已经晃到了摊子跟前。
不用抬头,他也知道是谁。
刘三迈着八字步晃过来,花衬衫胖子和大黑脸一左一右跟在后头,三个人脖子伸得跟馋猫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口翻滚的铁锅。
邓丽君的歌声还在音箱里飘着,“任时光匆匆流去,我只在乎你”,配上刘三那副嬉皮笑脸的德行,说不出的别扭。
“哟,马老板,生意红火啊。”刘三往车边上一靠,伸手就去锅里捞蛋。
马超手快,铁筷子一横,“当啷”一声架在他手腕前头。
“这位大哥,先排队。”马超脸上带着笑,眼睛里却没半点笑意。
刘三手腕被架在半空,愣了一下,随即把脸一板:“排啥队?我跟别人能一样吗?”
他扭头冲锅里努努嘴,“我都闻见味儿了,先来两个尝尝,看看你这蛋到底行不行。”
胖子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我们仨是给你掌掌眼,不好吃我们还帮你宣传呢。”
周围正排队的人听见这话,都扭过头来看热闹。
马超把铁筷子往锅沿上一磕,发出一声脆响。
他抬眼扫了刘三一眼,慢悠悠地道:“大哥,你这话就说错了。”
“我这摊子,尝蛋的多了去了,那边那个穿工装的大哥,那位挎篮子的大妈,还有戴眼镜那位先生,都是先尝后买。”
“人家尝完了,掏钱。”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但周围一圈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们仨,跟他们不一样。”
刘三眯起眼:“哪不一样?”
“他们是客。”马超拿筷子指了指排队的人,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刘三脸上,“你们仨,是吃白食的。”
“哄……”
排队的人里有人没憋住笑出了声。
刘三脸上那点笑一下子就僵住了,板寸根根竖起,腮帮子咬得鼓鼓的。
他身后的胖子往前跨了半步,被马超一个眼神扫过来,脚底下又钉在了原地。
“马超,你小子别给脸不要脸。”刘三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金三角这一片,你打听打听,我刘三什么时候白吃过?”
“那你今天就想当第一回。”马超把铁筷子往锅里一插,双手往围裙上一擦。
“我这小本生意,五香味儿是我奶奶传下来的,八角桂皮都是花钱买的,不是大风刮来的。想尝蛋,掏钱。”
“不掏钱,那边墙根蹲着去,别挡着我的客人。”
刘三被怼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扭头看了看周围一圈盯着他看的眼睛,又看了看马超那张年轻却硬邦邦的脸,知道今儿这便宜是占不上了。
“打又打不过,讲理也讲不过。”
“啊呸,狗眼看人低!”
他啐了一口,骂了句“走着瞧”,一甩袖子,带着胖子和大黑脸又退回了老槐树底下。
马超没再理他,扭头继续招呼客人。
锅里的卤蛋又下去了一层,巩小北攥着小纸袋跑得满头是汗,两根辫子都散了一根。
林叶红负责收钱,陈晓娟帮着装袋,徐慧芳红着脸给客人递纸,四个姑娘手忙脚乱却井井有条。
日头爬到头顶的时候,第一锅蛋见了底。
马超把钱匣子往车斗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灰,冲四个姑娘喊了一声:“收摊!下午养精蓄锐,傍晚再战!”
四个姑娘一听收摊,腿都软了,一屁股坐在路牙子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巩小北把鞋脱下来晃了晃,倒出里头的沙子,嘴里嘟囔着:“我的妈呀,这比上一天课还累。”
马超蹲在边上,从兜里摸出四块钱,一人塞了一块。
“先拿着,中午我请大家吃板面。”
四个姑娘接过钱,眼睛都亮了。
林叶红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镜,认真道:“马超哥,你这生意真成了。”
陈晓娟嘴里已经开始念叨板面加不加蛋了,徐慧芳低着头,嘴角却翘着。
谁也没注意,老槐树底下那三个人,根本没走。
刘三蹲在墙根,手里的烟头摁灭了一根又点上一根,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马超那四辆三轮车。
胖子凑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刘三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又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往锅边凑,而是绕到了摊子侧面,正好对着四个姑娘坐的方向。
“哎,我说马老板。”刘三换了副嘴脸,脸上挤出一点尴笑。
“刚才是兄弟我不对,有眼不识泰山。这样,我看你这蛋确实好,我们哥仨也想捧个场。”
马超正蹲在地上捆车绳子,听见这话抬起头。
“不过呢,”刘三搓了搓手,眼神飘了飘。
“今儿出门急,兜里没带现钱。你看这样行不行,先赊上,等下午我们发了工资,一准给你送过来。”
胖子在旁边连连点头:“对对对,我们刘哥在化肥厂上班,正式工,还能赖你这点蛋钱?”
马超还没开口,旁边坐着的巩小北先不干了。
她腾地从路牙子上站起来,把辫子一甩,小嘴一撇:“化肥厂上班?我看你们仨是在台球厅上班吧!”
林叶红也反应过来了,班长的架子端起来,冷冷地道:
“早上蹲在墙根抽烟,中午蹲在墙根抽烟,下午还蹲在墙根抽烟。你们上的这是哪门子班?”
陈晓娟最直爽,“噗嗤”一声笑出来:“我看他们仨啊,就是游手好闲,专门在街上晃荡蹭吃蹭喝的。”
徐慧芳本来害羞,听了这话也忍不住抿嘴笑,小声补了一句:“想赊账,先把工牌拿出来看看嘛。”
“哼,化肥厂能要你们吗!”
四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跟四把小刀子似的,嗖嗖往刘三身上扎。
周围几个还没走的路人也乐了,有人接茬:“这仨小子,我认识,天天在台球室泡着,哪有什么正式工作。”
“就是,化肥厂的工人我都认识,没这号人。”
刘三的脸从红涨成了紫,又从紫憋成了黑。
他本来想耍个小聪明赊几个蛋,没想到被四个小丫头片子当众戳穿,这比早上被骂“吃白食”还丢人。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也没蹦出来,最后狠狠一跺脚:“走!”
三个人灰溜溜地钻出人群,连头都没敢回。
巩小北冲着他们的背影做了个鬼脸,扭头冲马超得意地扬下巴:“咋样?我这嘴皮子功夫,还行吧?”
马超被她逗乐了,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行,咱们小北将来是个当老板的料。”
林叶红接话道:“不对,我们家小北才不当老板呢,她要当老板娘。”
陈晓娟与徐慧芳立马明白过来,纷纷附和。
“对啊,她要当老板娘。”
逗得巩小北脸颊绯红,朝三个女同学张牙舞爪过来。
傍晚五点半,夕阳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马超的四辆三轮车又准时出现在了老地方。
这一次他学乖了,下午在家又卤了两大锅蛋,汤料加得足足的。
音箱一摆,邓丽君的歌声再次飘起来,四个红衣姑娘一到,下班的工人、接孩子的妇女、遛弯的大爷,呼啦一下又围了上来。
傍晚这波人比早上还多。
今天也碰巧,下班的工人兜里刚发了工资,一块钱两只的毛鸡蛋,买个三五只根本不眨眼。
有个师傅一次买了十只,说带回家给老婆孩子尝尝。
还有个开小卖部的老板,挤过来问马超能不能给他送货,他想代销。
马超一边夹蛋一边在心里记着,代销的事,回头再说。
锅里的蛋下去得比早上还快,到七点半,第二锅又见了底。
马超一看这势头,知道今晚不能再续了,汤料跟不上,味道就差了。
他干脆利落地收了钱匣子,冲四个姑娘喊:“今儿就到这儿!”
一看表,正好八点。
四辆三轮车叮叮当当骑回盆渎村,姑姑马春霞还没下班,姑父巩仁义在灯下修鞋,奶奶在屋里摸黑纳鞋底。
马超把院门一关,四个姑娘挤在堂屋的灯泡底下,马超把钱匣子往桌上一倒。
毛票、块票、两毛五毛的钢镚,哗啦啦堆了一桌子。
“来,数钱!”
巩小北第一个扑上去,把钢镚扒拉到一边,开始捋块票。
林叶红帮着分类,陈晓娟蹲在地上数钢镚,徐慧芳拿着个小本子一笔一笔记。
堂屋里静悄悄的,只有数钱的哗啦声和钢镚碰撞的叮当声。
数了足足一刻钟。
“算出来了!”巩小北把本子往桌上一拍,脸蛋涨得通红,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早上卖了六十二块六,傍晚卖了八十七块四,刨掉鸡蛋本钱、香料钱、煤球钱,还有给我们四个一人一块的辛苦钱。”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都变了调:
“净赚,整整一百五十块!”
“哇……”
陈晓娟第一个蹦了起来,徐慧芳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林叶红虽然强装镇定,手却在微微发抖。
一百五十块。
这在1996年的昆山,是什么概念?
化肥厂正式工一个月工资也就四百来块,马超一天就挣了别人三分之一还多。
巩小北直接蹦上了板凳,两根辫子甩来甩去,兴奋得脸都红透了:“一天一百五!一天一百五!那一个月就是……”
她掰着手指头算,“十五天出摊?不对不对,要是天天出摊,一个月就是三十天,三十乘以一百五……”
“四千五!”林叶红脱口而出。
“四千五!”巩小北的声音尖得能刺破屋顶,她在板凳上又蹦了一下,“那一年呢?一年十二个月,四千五乘以十二……”
“五万四!”陈晓娟也算出来了,捂着嘴尖叫。
“五万四!”巩小北激动得在板凳上直跺脚。
“妈呀,五万四!我们家一年的存款都不到五千块!马超,咱们发财了!咱们真的发财了!”
四个姑娘抱成一团,又笑又叫,堂屋里跟开了锅似的。
外婆在屋里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大晚上的,吵啥呢?”
巩小北冲外婆做了个鬼脸,又扭头看马超,眼睛里全是光:“马超哥,不对,马超老板,咱们下个月是不是买摩托了?”
马超坐在板凳上,手里捏着一张一块的票子,慢悠悠地转着。
他脸上没什么笑,甚至有点心不在焉。
四个姑娘闹了半天,发现马超没吭声,慢慢都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他。
“……哥?”巩小北从板凳上跳下来,凑到他跟前,“你咋不高兴啊?一百五呢!一天!”
马超把那块票往桌上一放,抬起头,看了四个姑娘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一百五。”他重复了一遍这数字,轻轻摇了摇头,“太少了。”
堂屋里一下子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四个姑娘你看我,我看你,眼睛瞪得一个比一个大。
巩小北怀疑自己耳朵出了问题:“……太、太少了?”
林叶红推了推鼻梁,声音都发飘:“马超哥,一天一百五,一个月四千五,一年五万四……这还少?”
陈晓娟张着嘴,小虎牙露在外面:“那……那多少才算多啊?”
马超没回答,他扭头看向窗外。
盆渎村的夜晚黑乎乎的,远处朝阳路的方向,银星歌舞厅的霓虹灯还在一闪一闪,红红绿绿的光映在天边。
那辆黑色桑塔纳今晚大概又停在了舞厅门口,林建刚这样的老板,一顿饭就能吃掉他一个月的利润。
他心里清楚,卖毛鸡蛋,只是第一步。
这门生意,撑死了也就是个小摊,撑不起他要做的事。
奶奶的白内障手术要花钱,但那点钱对他来说,远远不够。
他要的,是在这个大时代里,真正扎下根来。
一百五,只是开胃菜。
可他这番心思,四个十五岁的姑娘哪能懂?
巩小北看着马超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表哥,好像跟白天那个蹲在锅边夹蛋的少年,又不太一样了。
他到底在想什么?
而接下来又发生了一件事情,给马超泼了一盆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