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
那截泛青的死人白骨顶破筋膜,又往外冒了半寸。
指甲盖乌黑,带着股陈年棺材瓤子的霉烂味,直直勾向沈念风自己的手筋。
沈念风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左手反扣住靴筒里的铁鞘短刀,连鞘带柄,照着自己右腕凸起的骨刺狠狠砸了下去。
铛!
火星子溅在翻开的冷肉上。
那截白骨硬得像百年玄铁,愣是没断,反而顺着尺骨往肘窝里顶。
沈念风整条右臂的青筋瞬间鼓得像几条死泥鳅,皮肤表面浮出一层死人特有的尸斑。
“哥!”
“别碰。”
“我不碰留着它给你挠痒痒?”
“上面有失史的尸毒,沾上就烂手。”
“那正好,咱俩一块当独臂大侠,省得去街上要饭的时候人家嫌我不敬业!”
沈念云骂了一句,根本不听他的,左手捂着还在飙血的耳朵,右手拔出短刀,刀背贴着沈念风的皮肉,死死卡住那截白骨的根部,跟撬生蚝似的往外硬别。
烂泥里的苏忘川笑得浑身直抽抽,嘴里源源不断地往外冒黑血泡。
“没用的……子母锁一响,正主儿讨债。沈念风,你就是沈素清随手捏出来的泥胎,人家正主儿躺在青州血池子里泡了十七年,今儿个闻着味儿了,要把这身皮收回去穿!”
“闭上你的臭嘴吧老棺材板!”
贺兰照把背上的虞承昼往断墙角一塞,抄起那把沾满石灰的量骨石尺冲过来,蹲在地上拿尺子去比量地缝里那根青州木桩。
“沈小哥,这木桩子邪门得很!底下的因果线全是倒着长的,不是咱们这儿连着青州,是青州底下有个活物,顺着顾长生刚才劈开的缝,在往你骨头缝里钻!”
“能砍断吗?”
“砍个屁!这玩意儿跟你的命籍长一块儿了,砍断木桩,你自个儿的心肝脾肺肾当场就得在肚子里搅成肉馅!”
“那你蹲那儿当土地爷呢?想辙啊!”
“催催催,催命也没你这么急的!老子这不是在看墓道纹路吗!”
地缝底下的撞击声越来越响,像是有人被活埋在几百丈深的铁棺材里,正拿天灵盖一下下死磕棺材盖。
每磕一下,沈念云左耳上的半枚铜环就往肉里勒一分,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冻成红冰溜子。
沈念风右臂里的白骨又往外钻了一寸,五根指骨的雏形已经顶破了小臂的皮肉,像一只从他肉里长出来的鬼爪,反手死死抠住了他自己的手腕大动脉。
沈念风脸色白得跟刚刷过三遍的石灰墙一样,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眉骨往下砸。
他低头看了一眼袖兜里揣着的那截顾长生的金骨。
刚才就是用这玩意儿捅开了青州的旧账,才把底下那个东西给招出来的。
“阿云。”
“干嘛?这会儿交代遗言我可不听啊,写遗书得收润笔费的。”
“把你耳朵上那个摘下来。”
“你当这是大姑娘戴的银耳坠子呢?这破玩意儿打小就长在我耳骨里,硬拽下来,我半张脸都得跟着撕掉!”
“不摘,它要把你整个人拽进地缝里去。”
沈念风喘了口气,呼吸冷得像冰碴子。
他腾出左手,从袖底摸出顾长生那截半寸长的纯金脊骨。
骨头还在发烫,里面封着八境执卷修士的道基,也封着中州九大名宗和皇室卖命的血契。
“贺兰,借你的石尺一用。”
“你拿我吃饭的家伙干啥?我跟你说这尺子祖传的,磕坏了你赔不起……”
贺兰照嘴上碎碎念,手却极快,反手就把量骨尺拍进沈念风左掌心里。
石尺沉甸甸的,上面刻满了玄碑宗用来镇压尸变的阴刻铭文。
沈念风没拿尺子去砸自己手臂上的鬼爪,而是把顾长生的金骨往自己右腕的伤口上一按,拿着量骨尺当锤子,照着金骨狠狠砸了下去!
噗嗤!
金骨锋利的断茬,连带着沈念风自己的皮肉,硬生生楔进了那只正在往外钻的死人鬼爪掌心里!
“嗷!”
地缝深处猛地爆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顺着在场所有人的脚底板,直接震在脑仁儿上。
断墙角缩着的虞承昼两眼一翻,差点当场背过气去,死死抓着祝红衣的裙角。
“红衣姐……这底下装的到底是啥玩意儿?我怎么听着像是有几百号人一块儿在哭?”
祝红衣半跪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按着腰间的黄铜铃铛,眉心的朱砂印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不是几百号人……是三万边军,还有你们老虞家送进去的三百个孩子,这棺材里装的根本不是一具尸首,是青州三百年来所有被抹掉名字的死人怨气!”
“疯子……全他娘的是疯子!”
地上趴着的天工府长老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裤裆里湿了一大片,在雪地里拖出两道骚臭的黄水印子。
“拿八境金骨当棺材钉,往自己肉里砸……这小子根本不是人!快走,再不走全得给这俩怪胎陪葬!”
几个侥幸没死的宗门修士连掉在地上的本命法器都顾不上捡,手脚并用地往承天门外爬。
不远处,宁不归依旧站在原地。
他身后那群黑甲缇骑早就乱了阵脚,马匹惊得前蹄乱刨,好几个骑兵直接从马背上摔进泥浆里。
宁不归没管手底下的人,他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沈念风血肉模糊的右臂。
金骨钉进鬼爪的瞬间,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在沈念风的皮肉里炸开。
一边是太史天宫最正统的八境天册道基,一边是青州血河谷最阴毒的无名死怨。
沈念风拿自己的血肉当锅,把这两样沾着就死的东西,硬生生炖在了一起。
“双生残页……”
沈念风咬着后槽牙,血沫子从牙缝里往外溢。
“阿云,记账!”
“记着呢!这笔医疗费要是不找青州那帮孙子翻十倍收回来,我跟他们姓!”
沈念云眼眶通红,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
她猛地松开刀柄,染血的左手一把抓向自己左耳垂上的半枚铜环,五指发狠,硬生生将那半枚长进耳骨里的死铜片,连皮带肉撕了下来!
刺啦!
半边耳朵瞬间被鲜血糊满。
沈念云连哼都没哼一声,反手将那半枚带肉的血铜环,狠狠拍在沈念风右臂那截金骨的顶端!
当啷!
地缝底下那根青州木桩上的另外半枚铜环,像是收到了死命令,瞬间崩碎成漫天铜粉。
“起因在青州,结果在我身。”
沈念风左手握着量骨尺,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将那半枚铜环连同金骨,彻底砸进了自己的尺骨深处!
“这副皮囊我穿了十七年,想收回去……先拿命来抵房租!”
轰隆!
地缝底下的撞击声戛然而止。
那只已经钻出沈念风小臂一半的青白鬼爪,像是被烧红的烙铁烫穿了命门,猛地往回一缩。
但它缩不回去了。
顾长生的金骨像一根倒刺,死死卡在沈念风的骨头缝里,硬是把那截死人骨头截停在了皮肉之下。
皮肤合拢,只留下一道三寸长的黑紫色凸起,像一条死蜈蚣趴在沈念风的小臂内侧,一跳一跳地拱动着。
风雪骤停。
承天门下那条深不见底的地缝,开始咔嚓咔嚓地往一块儿合拢,转眼间就只剩下一道两指宽的黒缝,再也透不出半点尸气。
沈念风保持着砸尺子的姿势,单膝跪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过了足足三息。
他左手一松,量骨尺掉在雪地上,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前栽去。
沈念云一把捞住他的肩膀,结果自己也脱了力,兄妹俩像两袋破麻袋似的,一块儿滚进了冰冷的泥水坑里。
“哥?沈念风!”
沈念云顾不上自己还在哗哗流血的半边耳朵,手忙脚乱地去翻沈念风的眼皮。
沈念风没昏过去,就是喘不上气,眼珠子慢吞吞地转了一下,盯着灰蒙蒙的天空。
“金票……还在不在?”
“在呢在呢,宁大人给的赤金牌子也在,丢了我自己都不能丢钱!”
“那就好……去驿站,牵马。”
“牵马干啥?你这胳膊都快变成卤猪蹄了,先找个郎中……”
“郎中治不了死人病。”
沈念风抬起左手,极其费力地指了指自己右臂上那道还在疯狂跳动的黑紫色凸起。
在那道凸起的皮肤表面,正一点点渗出暗红色的血珠,血珠连成一线,歪歪扭扭地拼出两个极小的字:
救我。
沈念云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哥……这棺材里躺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不远处的雪泥里,苏忘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没了声息。
他原本趴着的地方,只剩下一件被血水浸透的破黑氅,腰间那几十块刻着死人名字的木牌散了一地。
其中最中间的一块木牌,正面刻着“沈素清”,背面却多了一行刚用指甲抠出来的新字:
青州棺开之日,双生必死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