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的朝阳路,天刚蒙蒙亮,路上就已经有了人。
下早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过去,挎篮子的大妈们三三两两往早市走,空气里飘着豆浆油条的香气。
谁也没留意,桥头那块空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四辆三轮车。
红的蓝的,漆水锃亮,车头齐刷刷喷着个白花花的圈,圈里三个字母,谁也不认得是什么牌子。
车斗上一口大铁锅,锅里咕嘟咕嘟翻着泡,深褐色的卤汤上飘着八角、桂皮和几片香叶。
那股子五香混着蛋香的味道,顺着晨风飘出半条街。
两个半人高的大音箱架在最后那辆车的车头上,电线拖得老长。
马超蹲在录音机跟前,摁了好几下按键,皱着眉调试。
“滋啦……”
一阵电流杂音过后,邓丽君甜丝丝的歌声,轰然炸开在清晨的朝阳路上。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这音量,半条街都能听见。
路过的人纷纷扭头看过来。
马超直起腰,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满意地点点头。
这音量,这排场,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扭头朝路口望了一眼,就见四个姑娘说说笑笑地走过来。
巩小北走在最前头,今天特意换了件大红的的确良衬衫。
两根辫子系着红头绳,脸上大概是偷抹了姑姑的雪花膏,白里透红,像个刚出锅的寿桃,真是水灵灵的。
她身后跟着林叶红、陈晓娟、徐慧芳,三个姑娘也都是一身红,红衬衫红外褂子,远远望去,跟四团移动的火球似的。
四个姑娘清一色的水嫩,格外醒目。
四个红衣姑娘一踏上桥头,整条街的目光“唰”地就聚了过来。
下自行车的不下了,买菜的不挑了,连蹲在路牙子上喝豆浆的大爷都端着碗愣在了那儿,嘴角的豆浆丝拉了老长都忘了擦。
这年代的小县城,姑娘们穿衣裳都是灰的蓝的,谁敢大摇大摆穿一身红招摇过市?
何况还是四个,一个比一个水灵。
林叶红到底是班长,脸皮厚些,下巴一抬,领着三个姑娘径直走到那辆最前头的红漆三轮车跟前,并排站定。
陈晓娟偷偷抿着嘴乐,小虎牙露出来半截。
徐慧芳低着头,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根子红得要滴血。
巩小北最大方,冲马超挤了挤眼睛,索性把腰一叉,主动站到了最边上。
四个红衣姑娘往车头一站,背后是两个大音箱,邓丽君的歌声在风里悠悠荡荡,晨风一吹,发梢飘飘。
这画面,跟港片里拍出来似的。
桥头一下子就炸了。
“我操,这是干啥呢?”
“拍电影呢?”
“哪来的这么多漂亮闺女?”
人群“呼”地一下就围了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把四辆三轮车围得严严实实。
骑自行车的干脆把车往路边一扔,踮着脚往里瞅。
有个愣头青骑到近前才急刹车,两只脚撑着地,脖子伸得跟长颈鹿似的,半天没回过神。
马超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从车斗里抄起那个铁皮喇叭,深吸一口气,肚子一鼓,将嗓门扯开。
“哎……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嘞!”
“祖传手艺,五香毛鸡蛋嘞!”
“一块钱,两只!”
他这一嗓子又亮又脆,借着喇叭的扩音,半条街都嗡嗡作响。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就有人乐了:“毛鸡蛋?就这?”
“大姑娘小媳妇穿得红通通的,就为了卖个毛鸡蛋?”
“就卖个活珠子,都这么大阵仗!”
有人瞅着那四个红衣姑娘,又瞅瞅锅里咕嘟翻滚的卤蛋,将信将疑:“小伙子,你这蛋,能吃?别吃坏了肚子。”
马超把喇叭往车斗上一搁,笑了。
“这位大哥问得好!”他伸手从锅里夹起一颗热气腾腾的毛鸡蛋,在牛皮纸上利利索索剥了壳。
蛋壳一剥开,卤汁“滋”地渗进肉里,蛋黄上冒着油花,五香味扑鼻而来。
“咱这蛋,先尝后买!不好吃,不要钱!”
他把剥好的蛋往那人跟前一递:“大哥,您尝尝,不买不要紧。”
那中年男人迟疑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
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咋样?”马超盯着他。
“……再来一口。”
那人三口两口把整颗蛋塞进嘴里,咂了咂嘴,又伸出舌头舔了舔手指头。
“我的个乖乖,这味儿,绝了!比俺媳妇卤的茶叶蛋香十倍!”
人群“嗡”地一下就炸开了。
“真有那么好吃?”
“我尝尝我尝尝!”
马超来了劲,又连续剥了好几个,往人群里递:“都尝都尝!不要钱!不好吃您扭头就走,好吃您再掏钱!”
于是乎,排队尝蛋的人立刻就排成了队。
有个穿工装的工人咬了一口,眉毛挑起来了,二话不说就摸口袋。
有个大妈尝完,吧唧着嘴,连连点头:“嗯,是那个味儿,跟我年轻时候在县城口上吃的一模一样。”
有个戴眼镜的知识分子,本来是路过凑热闹的,尝完一颗,推了推眼镜,认真道:
“这香料配比讲究,八角桂皮小茴香,比例恰到好处。小伙子,你这手艺有传承。”
马超嘿嘿一笑,心说那可不,我奶奶卤了四五十年呢。
一个人买了,后面的人就跟着掏钱包。
“我也来两只!”
“给我来三只!”
“别挤别挤,排队排队!”
“都有,管够啊!”
锅里的卤蛋下去得飞快,马超一个人夹蛋、找钱、装袋,忙得脚不沾地。
汗水顺着下巴往下滴,他腾不出手擦,就那么任由汗珠子砸在锅沿上。
四个姑娘一开始还紧张地站着,见场面这么热闹,反而放松下来。
林叶红率先帮忙递纸袋,陈晓娟干脆帮着收钱找零,徐慧芳红着脸,也拿起纸袋子在边上候着,有人买蛋就赶紧递过去。
巩小北最机灵,已经学着马超的样子,攥着小拳头脆生生地喊起来:“五香毛鸡蛋嘞!一块钱两只!不好吃不要钱嘞!”
她这一嗓子,又拉过来一波路人。
桥头这摊子,彻底成了整个朝阳路最热闹的地方。
连隔壁卖豆浆的王老板都坐不住了,伸着脖子往这边瞅,心里直纳闷:这小子刚来,怎么比他卖了三年豆浆的摊子还火?
太阳越升越高,锅里的卤蛋见了底。
马超一摸钱匣子,好家伙,小半匣子毛票和块票,塞得鼓鼓囊囊,压得匣子底都往下沉了沉。
他正笑得合不拢嘴呢,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角那棵老槐树底下,站着三个熟面孔。
剃板寸的瘦高个,穿花衬衫的小胖子,还有那个闷头抽烟的大黑脸。
刘三,胖子,大黑脸。
三个人远远蹲在墙根,一边抽着烟,一边直勾勾盯着这边的摊子,眼神复杂。
胖子手里还攥着半根冰棍,化了的糖水顺着手指头往下滴都没察觉。
也不知道是来踩点的,还是单纯看稀罕。
马超瞥了一眼面前排得老长的队伍,又扭头看了看那三个蹲在墙根的人影。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只忙活不过来的手,又看了看被围得水泄不通的摊子,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人手不够啊。
他把手里的铁皮喇叭往车斗上一放,拍了拍围裙上的碎屑,朝那三个墙角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就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