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头静得只剩下外头发电机突突的闷响。
沈念云搭在林思南胳膊上的手猛地一紧,指甲隔着湿透的棉袄布料掐进肉里。
“郑叔,你说清楚!”她撑着林思南的小臂,单脚在泥水里蹭着往前挪了半步,声音抖得厉害,“老沈真没在奔驰车上?他没走西山口?”
郑建华用力咽了口唾沫,喉结在沾满泥灰的脖子上上下滚动:“真没在!大小姐,我还能拿这种事骗你吗?当时在二期工地门口,沈总把大奔钥匙直接摔给孙大强他内侄孙猴子了,让他们开着大奔去重庆签合同撑场面。沈总自己钻进了那辆拉水泥的旧帕萨特,一脚油门就往北边去了!”
刘浩宇吊着右胳膊,在旁边瞪大了眼:“那鹰嘴崖底下砸扁的那半截大奔里头,埋的是孙大强他侄儿?”
“八成就是他们几个!”郑建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喘着粗气,“那车牌号全县就一块,我开了四年,闭着眼都能摸出来,绝对错不了!”
沈念云原本惨白的脸上猛地涌上一股血色。
她大口喘着气,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浆子往下淌,嘴角却往上扯了一下:“没在车上……他没在车上!宋老师,你听见没有?我爸没死!他开的帕萨特!”
宋玉兰刚才一直悬着的心稍微落了半寸,但眉头很快又拧成了疙瘩。
她看了一眼郑建华,声音依旧沙哑:“郑师傅,你说沈总往北边老矿区去了?走的是哪条道?”
“北边就一条道啊,顺着红星煤矿外头的盘山公路往上爬。”郑建华低着头回答。
宋玉兰嘴唇动了动,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还要难看:“北边的盘山路……比鹰嘴崖塌得还厉害。昨天下午三点过,矿区那几座荒山全都滑坡了,听说半边山体直接拍进了河谷,连通信铁塔都砸断了三座。”
刚刚浮上来的那点热乎气,被这一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
帐篷顶上的塑料布被风吹得啪啪直响,积水顺着裂缝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那也是开的帕萨特,不是砸扁的大奔!”沈念云咬着牙,弯腰从泥水里捡起那根脏兮兮的木棍,重新塞进右胳肢窝底下,“只要没看见人,他肯定还活着!郑叔,你认得北边去矿区的近道,你带我去!我们现在就去盘山路找他!”
郑建华看着她那条裹着厚石膏的右腿,脸都苦成了苦瓜:“大小姐,北边那条道平时不下雨都掉石头,现在山体全垮了,到处都在余震,你这腿怎么去啊?”
“车开不进去就走进去!走不进去我就爬进去!”沈念云撑着木棍,一瘸一拐地就要往帐篷帘子外头蹦,“他身上有打火机,还有半包雪茄,万一车子卡在哪个石头缝里,咱们早去一分钟,他就能多喘一口气!”
她刚蹦出两步,一道黑影横跨过来,直接堵在了帐篷门口。
林思南站在帘子底下,外头灰白的天光打在他后背上,把他整个人衬得像块冷硬的铁板。
“让开。”沈念云仰头看着他,眼睛通红。
林思南没动,缠着厚纱布的右手垂在裤缝边,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路全断了,部队的军用卡车都开不过去,你凭一条腿怎么翻山?”
“我用不着你管!”沈念云用木棍去捅他的小腿,“林思南,你给我让开!那是北山,不是鹰嘴崖的河道,只要顺着路基找,肯定能找着那辆黑色的帕萨特!”
“十几公里的盘山路,几百万方的泥石流,你拿手去刨?”林思南低头盯着她,一字一顿,“现在山上还在掉石头,通讯全断,进去就是死路一条。你老实在这儿待着,等武警的推土机开路。”
“等推土机开过去,黄花菜都凉了!”
沈念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里的木棍在泥地上戳得咚咚响。连日来的恐惧、绝望,加上刚刚升起又被掐灭的希望,把她脑子里的弦彻底绷断了。
她死死瞪着林思南,嗓子劈得变了调:“林思南,你凭什么拦着我?!刚才在医院后巷,你爸没了,你都能不要命地往巷子里冲,拿手去刨石头!现在我爸还活着,他可能就困在车里头等我救命,你凭什么不让我去?!”
帐篷里瞬间死寂。
刘浩宇吓得脸色一变,下意识伸手去扯沈念云的袖子:“沈念云,你少说两句……”
林思南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迎面砸了一闷棍。
他脸上原本就没什么血色,这会儿更是白得像刷了一层劣质乳胶漆,连嘴唇都褪成了死灰色。
他垂在身侧的左手猛地攥紧,刚才在中医院废墟里掀翻了三个指甲盖的指头,再一次深深陷进掌心的烂肉里,血水顺着指缝往外渗。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沾血的棉花,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沈念云话一出口,看到他煞白的脸,眼神也慌了一瞬,嘴唇哆嗦了一下,但那股拗劲顶在胸口,到底还是没肯低头,只硬邦邦地别过脸去。
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木板挪动的嘎吱声。
一直半躺在破门板上、像丢了魂一样的李素芬,扶着旁边的铁架子,摇摇晃晃地撑起了身子。
她头发散乱,眼泡肿得像两个核桃,走路的时候脚底下直打飘,好几次差点绊在担架上。
“妈。”林思南脸色一变,赶紧转身想去扶她。
李素芬摆了摆满是老茧和泥垢的手,没看儿子,只一步一挪地走到沈念云跟前。
她抬起哆嗦的手,探进自己洗得发白的秋衣领口里,摸索了半天,把一根系在脖子上的旧红绳解了下来。
红绳已经磨得发黑起毛了,底下拴着个成色很差、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糯种翡翠平安扣。
李素芬拉过沈念云冰凉的左手,把那个带着体温的平安扣硬塞进她手心里,再用自己粗糙的手掌把她的手指一根根合拢包住。
“闺女,听婶子一句劝,你这腿,走不了山路。”
李素芬看着她,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调子:“思南他爸……那是命不好,没熬过去,你爸是个有本事的人,肯定吉人自有天相,这扣子是思南满月那年,我去南山庙里求的,开过光,你拿着。”
沈念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抹发暗的红绳,眼泪啪嗒一下砸在李素芬长满冻疮疤痕的手背上:“阿姨,我……”
“你去,就是给救援的解放军添乱,”李素芬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过头看向旁边的郑建华,“郑师傅,你是老司机,腿脚好,认得路。天马上就亮了,外头大路上全是往北边赶的救援部队,你跟着当兵的车队走,去矿区那条路上打听。”
李素芬顿了顿,浑浊的眼珠子里透出一股底层女人特有的狠劲与韧劲:“咱们活要见人,死……死也得先有个准信儿,不能让娃在这儿瞎撞,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郑建华看着这个刚死了男人的干瘦女人,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
他二话没说,膝盖一弯,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满是泥浆的地上:“李大姐,你这话说到根子上了!大小姐,你就在这儿陪着太太,哪儿也别去!沈总待我不薄,今天就是把北山翻个底朝天,只要有一条缝,我就钻进去找!不把沈总的消息带回来,我郑建华绝不回县城!”
沈念云握紧手里的平安扣,玉石微凉的触感硌在掌心,她终于顺着李素芬的力道,慢慢把那根拐杖收了回来,哑着嗓子点了点头:“郑叔……你小心点。”
郑建华重重磕了个头,爬起来转身就要往外冲。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响。
帐篷最里头那道用来隔开手术台的简易白布帘子,被人从里头猛地掀开了。
主刀的老军医走了出来。
他摘下脸上的口罩,白大褂的前襟和两条袖子上全是暗红色的血点子,双手戴着的医用橡胶手套更是红得刺眼,指尖还在往下滴着血水。
原本瘫在地上念佛的齐母像是装了弹簧一样蹦起来,扑过去抓住军医的胳膊:“大夫!我儿呢?阿格咋样了?血止住了没有?!”
林思南和刘浩宇也同时转过身,死死盯住军医的脸。
老军医没有立刻回答齐母的话,他喘着粗气,目光越过齐母的肩膀,神色极其复杂地看了一眼帐篷里满身泥血的众人,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川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