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手里的托盘猛地一歪,酸辣鱼的汤汁泼出来,在青石板上砸开一滩红亮的热油,溅到了我的裤脚上。
我顺手把托盘接过来墩在石桌角上,抽了张草纸擦了擦手背:“站稳,把手机搁桌上,扩音放开。”
林星吸了吸鼻子,两只手把发烫的手机推到石桌中间。
杨晓雪是从染坊后廊跑出来的,手里还攥着那卷从库房翻出的化纤布样。
她停在石桌三步外,手指死死抠着那卷机织布。
游鹏一声不吭,转头回东厢房拎出三脚架和微单,单膝跪地卡在石桌下风口,黑黢黢的长焦镜头直接怼准了手机屏幕,拨动变焦环,快门轻响一声。
手机屏幕的光照得院子发惨。
楚然今天没顶着她那张招牌浓妆,脸上粉底抹得极薄,嘴唇泛白,套了件皱巴巴的本白棉麻对襟衫。
廉价声卡把她的抽泣声放得极大,伴着丝丝拉拉的电流杂音。
她身后挂满了机器印花的扎染布,刀哥就缩在斜后方一张矮竹凳上。
平时那件紧绷的短袖汗衫换成了深蓝土布褂子,脖子上粗重的蜜蜡链子没了,露出脖颈上两道暗红的横肉褶子。
他两只骨节粗大的黑手捧着个掉瓷的绿搪瓷缸,塌着肩膀,眼神飘忽,硬是装出副被人欺凌透顶的缩头样。
“家人们,对不起,真对不起……”
楚然对着小蜜蜂麦克风抽了口凉气,睫毛微颤,眼眶泛着充血的红:“下午发完揭露视频,我的后台被塞满了死老鼠图片和恐吓信。我一个外地小姑娘,团队几个弟弟妹妹都吓得不敢出门,都劝我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公屏上的字迹快得像瀑布往下冲。
十万人在线,全是重拳出击的感叹号。
“才村那家黑店必须封!”
“把打人的那个黑衣保镖抓进去判刑!”
舒秋月把盛鸡汤的粗瓷大碗往石桌上一顿,拖过小竹马扎,整个人缩成一团蹲在上面。
她顺手从围裙兜里摸出个被压扁的蜜橘,大拇指甲掐进橘皮,一股带点苦涩的清冽橘汁在桌边散开。
“瞧瞧,这眼药水点得比药房还勤,”她吐掉一颗橘核,眼尾挑着斜睨屏幕,“还亡命徒呢,下回是不是该说咱们小院里埋着地雷了?”
我没接话,右手指甲在左手背上狠狠掐了一道甲印,疼痛顺着神经窜上来,把心口那股无端泛起的躯体化僵直强行按了下去。
屏幕上人数跳到了十三万。
“可我今天要是不站出来,大理的天就真黑了!”楚然把麦克风拉近,声调猛地拔高,身子往旁边一撤,把刀哥全须全尾地露在镜头正中,“这位卓师傅,在古城染了三十年布,老老实实的手艺人!就因为不肯跟才村那帮搞剧本杀的网络骗子同流合污,硬生生让人把伙计给废了!”
刀哥顺势叹了老大一口气,放下茶缸,双手在粗布裤腿上重重抹了两把:“各位老板,网友……我卓凡是个粗人,不会拽大道理。前些天,才村那个院子拍视频说我们商会断他们的板蓝根,那纯粹是放狗屁!是他们嫌真板蓝根贵,偷摸从浙江拉化学染料,挂羊头卖狗肉!我们商会不准他们贴非遗标签,他们就买通打手,把我们送货的小兄弟手骨都给掰折了!”
一张皱巴巴的医院骨科放射片袋被他举到镜头前晃了晃。
林星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身子直打哆嗦,围裙口袋里露出的半袋瓜子撒了一地:“他在颠倒黑白!下午那个穿花衬衫的还在南门驴肉馆跟人吹牛摇骰子呢!”
“还有那个天天在镜头前卖惨的老太婆,”楚然拿纸巾按了按鼻尖,声音陡然发寒,“卓师傅跟我交了底,那老太太年轻时候就是走街串巷倒腾工业次布的二道贩子,临老了被这群资本包装成非遗活化石!几十块钱的垃圾,他们打算卖你们小一千!”
弹幕彻底烧成了滚水。
“老不死的人血馒头也吃?”
“全家暴毙!滚出云南!”
杨晓雪站在我身侧,手里的化纤布啪嗒掉在地上。
她嘴唇咬得发乌,个人脱了力往后踉跄半步,背撞在染架粗糙的木柱上,一声不吭,眼泪顺着下颌砸在青石板上。
阿奶是她的命根子,是这破败小院里最后一点干干净净的骨气。
林星彻底炸了,一把捞起桌上的手机,指头在屏幕上拼命戳打:“我操你们妈!我们阿奶十六岁就在周城染布……”
我的手掌直接拍在手机屏上,五指一扣,将手机硬生生按死在石板上。
林星被我按得动弹不得,抬头瞪着我:“泽海哥!你松手啊!几十万人在戳阿奶的脊梁骨!阿奶高血压受不了这个!你让我骂回去!”
“你现在发出去一个字,对方房管半秒内拉黑禁言。”
我直视着林星发红的眼睛,继续道:“然后楚然会截下你的官方小号账号,放进置顶公告,跟那十三万人说,才村黑恶势力来直播间威胁她人身安全了。明天一早,不用工商上门,这十三万人里只要有两百个本地的狂热粉,才村小院的大门就得被泼满红油漆。你想让阿奶明天清早开门看见这个?”
林星张着嘴,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挂在婴儿肥的脸颊上,终于不动了。
我把手机拽过来扣在桌上,扯出两张粗纸递向晓雪:“把眼泪吞回去,去把阿奶房门关严实,水烟筒收起来,别让她老人家听见院里的动静。”
杨晓雪没接纸巾,只是抬起乌蓝的手背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她弯腰把地上的布样拾起来,拍掉灰:“泽海哥,我不哭了,阿奶不能让人这么泼脏水,你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对嘛,哭个屁,眼泪能换几个钢镚儿?”
舒秋月把剩下半个橘子塞进林星嘴里,噎得林星打了个嗝。
随后她拍拍手上的白屑,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屏碎了大半的备用安卓机,单手在上面划拉得飞快。
“大叔,游大哥录视频抓面部,我这边录全屏弹幕和进房网络地址,”她没抬头,手指在发烫的旧手机上点得噼啪响,“《刑法》第二百四十六条,利用信息网络诽谤他人,同一诽谤信息实际被点击、浏览次数达到五千次以上,或者被转发次数达到五百次以上的,属于情节严重。她这屋里顶着十三万人,够给她送套银手镯,再附赠几年牢饭了。”
她吸了吸鼻尖,嘴角挂着点没心没肺的痞气:“赶紧跳坑,老娘连土都给他们备好了。”
院子里的血腥味和草木灰气仿佛散了些。
手机那头,楚然的情绪推到了最高潮。
“家人们!大理不是无法无天的地方,非遗更不是骗子的遮羞布!”
她一把抓起货架上一块蓝底白花的棉麻大方巾,对着镜头猛地抖开:“大家看看卓师傅的手艺!这叫苍山积雪纹,纯手工野生板蓝根、老坛发酵三个月!在古城正规门店,少于三百八十八你连摸都摸不着!今天,卓师傅被他们逼得没活路,我楚然自己掏腰包补贴物流!”
刀哥在后头咧着大嘴,双手乱摇,演得满脸通红:“楚小姐,亏大发了,这都是乡下老姐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真的连本都回不来……”
“今天谁劝我都不好使!九十九块!包邮到家!”楚然冲着话筒嘶吼,面部肌肉都有点扭曲,“一共三千套,上车!”
“游鹏。”我沉声开口。
“在。”游鹏的手指搭在镜头变焦环上,镜头画面瞬间推向楚然手里的布幅中心。
“晓雪,看这几处。”我指着微单的小液晶屏。
杨晓雪凑上前,只扫了一眼,鼻翼就轻轻抽动了一下:“那是化纤!看布幅边缘,全是工业锁边机打的密针三线,手工卷边根本不是这个走线。还有核心的白花纹样,边界生硬得像剪纸,真正的扎花浸染会有毛细管渗漏造成的冰裂絮纹,这是滚筒钢印模具压出来的,底布成本绝不会超过八块五。”
“看她的手。”我低声提醒。
游鹏再次推焦。
楚然刚才用力扯布的时候,右手大拇指和虎口贴在深蓝色的布面上。
现在手掌移开,原本擦了白粉的虎口皮肤上,赫然印着两道青黑色的浮色。
“天然靛蓝经草木灰水固色、反复透风氧化后,干布蹭不出浮色,”晓雪说道,“这是偶氮染料,连酸洗中和的工序都省了,直接拿工业强酸固色剂浸的。这种布贴身戴,出汗多了能让人皮肤过敏溃烂。”
“拍全了么?”我问游鹏。
“快门连打,虎口印记、边缘走线、购物车编号,全在原始格式里,时间戳洗不掉。”游鹏言简意赅。
林星瞪大眼盯着跳动的销售栏,喉咙发干:“空了……三千单全没了!这才两分钟啊!”
屏幕里楚然兴奋得眼珠放光,一把搂住后头假模假样抹泪的刀哥:“卓师傅!家人们太给力了!仓库里还有没有?咱们不能让正义的家人们空手回去!”
“有!有!”刀哥笑得满脸横肉乱颤,早忘了骨折小弟的事,“我马上打电话给工坊,把准备送去省里参展的底货全拉出来!再加五千条!”
“八千单了……”林星喃喃道,“七十九万多……”
我靠回椅背,缓缓松开扣紧的手掌:“《刑法》第一百四十条,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销售金额在五十万元以上不满两百万元的,处七年以上有期徒刑,五万是门槛,八十万够经侦大队通宵办案了。刀哥平时那些烂货在古城半年卖不出三百条,这笔现金流水能要了他的命。”
正说着,舒秋月突然扯了扯我的胳膊。
她力道很重,甚至有点发慌:“大叔,不对劲,你看榜一。”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向公屏顶端。
原本杂乱的弹幕被一道炫彩的特效横幅生生撕开。
嘉年华的金色光柱接连炸开,一个接着一个,整整十道。
三万块钱的礼物特效几乎卡死了半个直播间,一个顶着金边认证的大号直接越过所有粉丝,空降在楚然直播间的打赏榜首。
账号名称:宏盛文旅投资。
认证栏小字刺目:宏盛资本旗下文旅开发有限公司官方账号。
紧接着,一条被管理员锁在屏幕正上方的加粗金色弹幕,带着横行无忌的傲慢,横陈在十三万人眼前:
“宏盛文旅支持楚然女士肃清地方恶劣作坊。大理文旅的未来,容不下坑蒙拐骗的蛀虫,宏盛愿为古城真正的手艺人托底。”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只有苍山下来的夜风刮过屋檐,把晾布绳上的湿布吹得噼啪乱晃,声声刺耳。
王峰。
宏盛合伙人,关小雨的顶头上司。
早上被我拉黑的北京号码,还有关小雨留下的企划案,原来全在这儿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