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声睁眼,原本沉凝如墨的天幕,早已不是静止的画面,成了一条会呼吸的光之长河。时而如轻纱漫过雪原,柔得能融进骨血;时而似巨龙盘绕山巅,携着翻涌的气势;时而又散作漫天流萤,碎成点点星子垂落人间。光带边缘漾着细碎银芒,像晚风揉皱的冰绸,内里却翻涌着熔岩般的暖橙与玫红,层层叠叠铺遍整片天际,顺着风势流转、上下翻飞,绚烂得教人挪不开眼。
一行人全看怔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这是……极光?”秦江低声道。没人搭腔,谁都不舍将目光从天幕上挪开。这些日子秦江总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早就无人在意了。
一场极光看下来,众人的困意早已散得一干二净,纷纷坐直了身子。长夜无事,秦江凑到李由身边搭起话:“哎,你为什么叫李由啊?谁给你起的名字啊?”
“这事俺还真问过俺娘。俺娘是南方人,俺爹说她会巫蛊之术,被人请到寒酥城办事的。那一天她碰上了俺爹,俺爹一眼就相中了俺娘。”李由说到这里,眼中含着笑意,“俺娘说那叫一见钟情。俺娘要走的那天,正好俺爹过去提亲。当时俺娘说:‘你给我一个理由,我就嫁给你。’”说到这里,李由却停了下来。
“你爹怎么回答的?”林鹿追问道。
秦江也忍不住催促:“是啊,快说说啊,急死我了。”
旁人也都被勾起了兴致。李由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软了下来:“俺也不知道,俺娘只说俺爹就做了一件事,她就嫁给俺爹了。所以给俺起的名字就叫李由。每次俺问她当年到底办的是啥事,她也不说,就是抿着嘴笑。俺爹死了以后,俺再问她,她就只是捂着脸哭。以后俺再也没问过她。俺知道,俺爹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俺娘。”
说完这句话,他望向远方的夜色,眼里亮闪闪的,裹着丝丝暖意。
他回过神时,眼神已经变冷:“俺也不知道从哪年起妖怪就出来害人了。起初只是夏至上山的人回不来,后来到这天大家都不敢上山了。结果没人上山,夏至那几天城里也会有人失踪。俺爹就着急了,他说只要这个妖怪在,寒酥城就永无宁日。后来他就说要进山除妖。”
“你娘同意了?”
李由摇头:“一开始不同意。俺娘说:‘你光想着除妖,万一你回不来,我跟李由怎么活?’”他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挺直了腰板,声音也跟着亮了起来:“俺爹说:他这辈子上对得起天,下对得起地,中间对得起俺们娘俩!但是他如果不去做这件事,他就对不起全城的百姓,因为他——是这雪山的守山人!”
“俺娘和俺都不怨他,俺们知道他是大英雄!俺爹一走就是七年,俺娘说俺爹一定是没了,不然他肯定能回家看俺们。去年,俺娘也没了,俺把她埋在了这雪山里。”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开始沙哑,“俺娘生前说过,想留在雪山陪俺爹。俺娘走的时候嘱咐俺,不让俺报仇,说俺要是非报这仇,俺们老李家就断香火了。”
李由的声音越说越低,眼眶红得发亮,闷声接着道:“其实,俺来找你们也是为了鹿角。俺听说你们本事大,就想着跟你们上山,万一能找到鹿角,看看能不能救活俺娘……俺对你们撒了谎,对不住了!”
说完,他起身对着大家深深鞠了一躬。
他再抬头时,泪光还凝在眼角,神色却已然定了:“昨天听了俺爹说的那些话,俺想明白了。俺爹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全城的人。俺也想跟他一样。”
漫天的流光终于敛去,极光像退潮般没入沉沉夜色,只余下一轮皓月悬在中天,照得满地清寒。繁星缀满天幕,四下里静得只能听见山风掠过草木的轻响。
夜景静美如画,众人却无心多加欣赏。休息了半个时辰,众人继续开工,各司其职、连夜赶工。
直至东方泛白、破晓天明,层层连环陷阱尽数布设完毕,各归隐蔽之处,静待妖怪现身。
玄墨与李由藏身一处隐蔽的观景暗角,凝神紧盯洞口。李由望着那轮圆日,低声道:“按往年的规律,这一两天妖怪就要下山害人了。”
“一年都没落下过?”玄墨目光紧锁崖壁洞口。
李由点头,“年年夏至,必死人。”他握紧手中木棍,指尖泛白,眼底满是倔劲,“起初是一年死一人,但从俺记事起,一年就是死两个了。”
玄墨瞥了眼少年手里那根破木棍,差点没笑出来:“这妖怪修行多少年了,一身戾气,你拿根木棍,挠痒痒都不够。”
“俺知道打不死它。”李由抬眼,眼神干净且倔强,“可上阵总得有件武器在手吧。俺不能站着等死,还得护着你,护着大伙。”这么紧张的时候,少年这几句肺腑之言,倒把玄墨逗笑了。
不多时,秦江带着琴晚悄悄摸了过来。“李由,我把琴晚交给你了。”他说着从腰间抽出那把兰博刀,郑重递到少年手里,“你们安全就是帮了我们最大的忙。”
李由双手接过短刃,用力点头,“秦大哥放心!俺拼了这条命,也要护好琴晚姐姐!”
秦江揉了揉少年的头顶,眼底满是宠溺,笑着点点头,“我信你。”
夏至的烈日迟迟不肯西沉。众人在隐蔽点趴了整整一天,崖壁洞口却始终安安静静。
直至夕阳西垂,霞光铺满湖面,满山草木都像披了层薄金纱。暮色渐浓,沉静了一天的山洞里,终于有了动静。
一抹鎏金蝶影先从洞口飞了出来,一道魁梧凶煞的妖影紧跟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