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如刀,胶东大地一夜白头。都说这是天灾人祸的征兆,这个冬天不仅来得早,更带着刺骨的寒意,仿佛要将一切生机冻结。
战大鹏刚刚接到了紧急出发的命令。叶二愣子正紧张地给战大鹏收拾行装,李云修叼着旱烟袋,边擦拭战大鹏那支四四式骑步枪,嘴里边一个劲叨咕:“这枪是不错,可惜忒老了点儿,膛线都磨平了。这回出去执行任务,说啥也得想法子给兄弟弄把嘎嘎新的四四式!”
在打击投降派“抗八联军”的反顽作战后期,“胶东十八飞骑”奉命担任“反投降指挥部”的警卫任务。把投降派赵保原部打得溃不成军、没了脾气之后,这才回到特委驻地休整。
在半个多月的休整中,战士们一边学军事,一边学政治。身患重病的王文书记坚持亲自授课。他从《论持久战》讲到《愚公移山》,从冀中“五一大扫荡”讲到胶东根据地面临的严峻形势,战士们听得津津有味。他用铁的事实,批驳了聒噪如寒鸦的亡国论,戳穿了虚妄似蜃楼幻影的速胜论,让战士们牢牢记住“积小胜为大胜,以时间换空间”的道理。
“大鹏,你看谁来了!”正和张干卿商量行军路线的战大鹏猛一抬头,只见胶东军区特务营营长“焦八爷”焦明志,陪着军区新任副司令于得水走了进来。
为加强抗日队伍的领导,一段时间以来,山东军政委员会下达了整编命令:撤销山东纵队第五支队,成立胶东军区,隶属于山东军区。许永祥任司令员,尹浩林兼任政治委员。王致中、于得水任副司令员,贾若愚任参谋长。
“哎呦俺的个亲娘哎……于副司令好!焦营长好!”战大鹏敬过礼,笑嘻嘻地凑上前:“得水叔、八叔,您二位那可是大忙人,今儿怎么得空过来了?”
屋内的几个人急忙停下手里的活儿,向于得水和焦明志敬过礼,便退了出去。
“咋了?来看看咱们的‘飞天大侠’不中吗?”于得水笑呵呵地冲张干卿等几人点了点头,转向战大鹏说道。
“嗯……”焦明志吧嗒着旱烟袋,眉花眼笑地瞅着战大鹏,每个汗毛孔里都透着喜爱:“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不服老是不中喽,后生可畏呀!”
“大鹏呀,看来咱们俩要在一起革命了!”于得水不再寒暄,说明了来意。
原来,在打击投降派“抗八联军”的反顽作战中,许司令就十分欣赏战大鹏这个年轻人。几天前与王文书记通话时,他便提出想调战大鹏到军区,破格担任警卫营营长并兼任自己的警卫员。王文书记顾全大局,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近日,许司令的警卫员钟毓麟在战斗中负伤住院,他这才在给政委的信中重提此事。信中并说明,待战大鹏完成手头的特殊任务后,调令即刻下达,警卫营营长的位置仍为他保留。战大鹏听了于得水的话感觉心里热乎乎的,当即表态在哪儿都是打小鬼子,坚决服从组织安排。完成任务回来后,立刻去军区组织科报到。
焦明志也是刚执行完任务回来,路过掖县三区时,碰见了战大鹏的姐姐战三妮。战三妮托他给战大鹏捎来一封信。焦明志将信交给战大鹏,吧嗒了两口旱烟,笑道:“臭小子,你是双喜临门呀!这眨眼工夫,你不仅跟八叔齐肩膀头子了,还要当舅舅喽!”
“啊?”见于得水、焦明志要走,战大鹏急忙敬礼相送。待二人一走,他迫不及待地展信读来。果然,三姐在信中勉励他一番后说,她“这一半天”可能就要生了。可眼下形势这么紧,三姐夫仝镇山又在昆嵛山区跟小鬼子周旋,根本联系不上。这孩子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战大鹏心中焦灼,捏着信纸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心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住了,恨不能立刻生出双翅,飞过这炮火连天的阻隔,眨眼就落在三姐身边。自从娘撒手去了,大姐、二姐两家人早就在连年的兵荒马乱里失了音讯,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这世上,骨肉相连的亲人,就只剩下三姐这一人了!幸亏,还有周铁衫的妹子周春桃在旁照料三姐,三姐叮嘱他不要惦记,只管放心打仗。
三姐的信里还提到,周村的士绅周德芳周老先生替她把了脉,又仔细看了八字。周老先生捋着雪白的长髯,笑说她腹中怀的是个“小八路”,日后铁定是个领兵打仗的好手。
战大鹏率领着队伍启程了。他奉王文书记的命令,率部赶往烟台南卡子门外的下曲家村待命。经过半个多月的休整,临行前又补充了粮食弹药,战士们个个精神抖擞,穿行在山林间的速度比往常快了不少。可战大鹏的脑海中,三姐的身影却总也挥不去。哪怕他强行将注意力集中到行军上,可不知不觉间,三姐的模样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萦绕不去。
心里总惦记着三姐,战大鹏难免不想起三姐和三姐夫的大红媒许永祥许司令那并不高大却如铁塔般的身影。每当想起许司令,战大鹏总会心潮翻涌,久久难平。在追随许司令打击“抗八联军”的日子里,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许司令用兵简直神了!那“抗八联军”仗着人多势众、装备精良,气焰何等嚣张?可到了许司令手里,就成了被牵着鼻子走的蛮牛。
许司令用兵,不拘一格,神出鬼没。有时看似硬碰硬的架势,等你真扑上来,他早带着队伍钻进了山沟,等你晕头转向时,他又像天兵天将般从你意想不到的地方杀出来,专打你的软肋七寸。有时明明看着他人少势孤,可那埋伏布得刁钻,硬是以寡敌众,把数倍于己的“抗八联军”打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那份胆识,那份对战场瞬息万变的把握,那份洞穿敌人虚实的眼力,战大鹏是打心眼里服了。
更让战大鹏五体投地的是许司令身上那股子豪气。听说他当年在少林寺练过功夫,一身是胆,打起仗来身先士卒,气势如虹,吼一嗓子仿佛能震散敌人的魂魄。他指挥若定,杀伐决断,那份睥睨群雄、敢把强敌踩在脚下的气概,深深烙印在每个战士心中。战大鹏常想:跟着这样的司令打仗,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弟兄们也敢跟着他往前闯!什么叫“虎将带虎兵”?许司令就是!那“抗八联军”再凶再狂,碰上许司令这柄锋锐无匹的尖刀,也得被捅个透心凉,踢下海去喂鱼!他战大鹏算是彻底明白了,什么叫真正的将帅之才,什么叫令敌人闻风丧胆的胶东雄鹰。跟着许司令,这仗,打得痛快,打得提气!
在出生入死的战斗中,许司令对战大鹏也是打心眼里喜欢。一次激烈战斗后的间隙,许司令忽然拿掉望远镜,目光炯炯地盯着守在身边的战大鹏,嗓门那叫一个洪亮:“我说大鹏呀!听说老百姓都叫你‘飞天大侠’?”许司令嘿嘿一笑,透着一股子狡黠与豪气:“那你这轻身功夫,想必是丁点不含糊喽?老子听说这事儿,心里头痒痒得紧!来,咱俩比划比划!谁赢了,这一坛子地瓜烧就归谁!”
许司令说着,大手朝旁边一指,仿佛那酒坛子已然摆在那儿。
“谁赢了谁喝一坛地瓜烧?这位许司令打赌的法子,跟旁人可是大不一样!”战大鹏心里一激灵,哪里真敢跟许司令比试轻功?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一笑,赶紧说道:“报告许司令!俺这‘飞天大侠’的诨号,是乡亲们抬爱,说俺总在他们遭难时恰巧赶到,可不是夸俺那三脚猫的功夫有多俊!俺这点微末道行,哪配跟您这位少林正宗的高手动真格?”
战大鹏话锋一转,眼神朝身后一溜,落在不远处那个手提二十响大肚匣子、鹰隼般的目光警惕扫视四方的汉子身上。他朝那边努了努嘴,接着道:“要说轻身功夫,俺别说比不上俺三姐战三妮,就是……”他故意拖长了调子,朝李云修方向又扬了扬下巴:“就是比起俺这位结义哥哥来,那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拍马也追不上!许司令,您可知道?老百姓送俺这位哥哥的雅号,那可是响当当的‘燕子李三’。那才是真能贴着墙根飞呢!”
许司令瞥了一眼李云修,刚想开口,冷不丁前方爆豆般响起激烈的枪声。他猛地转身,望远镜瞬间又贴上了眼眶。虽然战事骤起,但战大鹏心里却牢牢记下了一件事:这位威名赫赫的许司令,是个真真正正的“酒中仙”!
这事儿战大鹏还真惦记上了。几天后,战大鹏执行侦察任务,不仅圆满完成了使命,还“顺手牵羊”,从顽固派秦毓堂的小厨房里,“吭哧吭哧”的背回了一大坛子豫泰烧锅的景芝老烧锅。许司令拍开泥封,尝了一口,眼睛顿时一亮,连声赞道:“好酒!芝麻香气优雅,酒味纯正醇和,入喉清洌适口,地道!”
也许是这意外之喜来得太妙,也许是感激战大鹏不辞劳苦背回这么一大坛子佳酿,更或许是将军那豪迈的天性使然。许司令竟不由分说,硬是拉着战大鹏作陪,非要他一块儿尝尝这得来不易的景芝老烧不可。
战大鹏身上胶东人傻实在的性子十分突出,起初还推让了两句,见许司令真心实意,竟也老实不客气地盘腿一坐,和许司令对着酒碗就喝开了。这一下,可把在场的干部战士们全给看傻了。一个是统率千军万马、威震胶东的司令,另一个不过是只管着十七号人的小小武工队队长,论职级差着十万八千里。
此刻,这两人竟像多年未见的至交老友一般,盘腿对坐,推杯换盏。那情景,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叫人难以置信的“不协调”,可偏偏活像俩多年没见在村口晒谷场喝酒唠嗑的老伙计。让人怎么看,又总是觉得心里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