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头那只攥着旱烟袋的手僵在半空,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他眼珠瞪得几乎要凸出眼眶,死死盯着李二狗腰间那枚黑黝黝的铜喇叭,仿佛那里面藏着吃人的猛兽。
地上的玻璃碴子仍在反射着午后的日头,刺得人眼睛生疼。刚才那一嗓子,竟将李家院正房的窗户玻璃震成了粉末。这动静太过邪乎,全然不讲道理。在老赵头这一辈人的认知里,除了神婆跳大神、道士画符咒,哪还有什么东西能隔着这么远就把铁打的窗棂给废了?
“你……”老赵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原本洪亮的嗓门此刻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且发颤,“你这铜喇叭,到底是什么来路?”
李二狗没急着回答。他慢吞吞地从地上捡起一块稍大的玻璃碎片,在手里掂了掂,又随手扔进旁边的水缸里。“啪嗒”一声轻响,打破了院子里令人窒息的死寂。他抬起头,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憨笑,眼神清澈得像村口的小河,透着一股让人捉摸不透的无辜:“赵书记,这就是个祖传的老物件,我爷爷留下的。刚才风浪大,我喊了一嗓子想稳住船,谁知道这喇叭脾气大,自己就响了。”
“自己就响了?”老赵头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强撑的威严和掩饰不住的惊恐,“人还能让物件自己张嘴说话?李二狗,你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公社里早就说了,最近上面严查封建迷信活动,严禁搞那些歪门邪道。你这玩意儿,看着就不像正经东西!”
他说着,脚下往前迈了一步,皮靴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这一步,带着明显的压迫感。
李二狗往后退了半步,背脊贴上了冰冷的土墙。他没有退缩的意思,但也没有动手的迹象,只是把手插进裤兜里,一副随你便的样子。这种态度反而更让老赵头心里发毛。如果李二狗是个泼皮无赖,老赵头或许还能用民兵连的纪律压一压;可现在这小子明明有本事,却表现得像个没事人一样,这就说明他根本不怕事,甚至可能在等着看笑话。
“赵书记,话不能这么说。”李二狗撇了撇嘴,语气平淡,“我是渔民,靠天吃饭,有点特殊手段保命,怎么了?要是真有什么妖魔鬼怪,我这喇叭就是法器。您要是觉得它是迷信道具,那咱们是不是该先问问它答不答应?”
“放肆!”老赵头猛地一拍大腿,腰间的鞭子随着动作晃荡起来,“在这李家村,我就是规矩!公社主任的电话我都听到了,说是有‘特殊人员’要来调查。你这铜喇叭来历不明,声音古怪,极有可能是敌特用来传递情报的工具,或者是某种破坏分子搞的鬼!今天,你必须把它交出来!”
听到“敌特”这两个字,李二狗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眯起眼睛,目光如刀锋般扫过老赵头的脸。在这个年代,扣上一顶“敌特”的帽子,可不是闹着玩的。轻则批斗审查,重则直接送进局子里吃牢饭。老赵头这是在拿他的身家性命做赌注,逼他就范。
老赵头似乎也意识到了自己言辞的激烈,但他没有收回成命的意思。相反,他眼中的恐惧逐渐转化为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他深知,如果不把这喇叭收缴上来,一旦这东西再闹出什么动静,或者被外人知道李家村出了个“妖人”,整个大队都要跟着遭殃。作为大队书记,他必须斩断这个隐患。
“我不跟你废话。”老赵头从腰间解下那条浸透了汗水的牛皮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个脆响,“要么你自己双手奉上,要么我就让民兵们进来搜!到时候砸坏了你的房子,别怪我没提醒你!”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阳光依旧明媚,蝉鸣声在远处的树梢上此起彼伏,但这小小的李家院门口,却像是在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海面。
李二狗看着老赵头手中挥舞的鞭子,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他知道,老赵头是在虚张声势。老赵头虽然固执,但心底还是护犊子的,真要动粗伤了李家的根基,他心里也过不去这道坎。所以,他在等李二狗的态度,等一个台阶,或者等一个让他彻底安心的理由。
“赵书记,您这鞭子挺精神。”李二狗指了指老赵头手里的鞭子,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不过,这年头打人是犯法的。再说了,您真舍得砸了我家这破院子?这可是我们三代人攒下的家底。”
老赵头愣了一下,手中的鞭子停在半空。他看着李二狗那双看似无害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烦躁。他觉得李二狗是在挑衅,是在用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嘲弄他的权威。
“少跟我套近乎!”老赵头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我不管你是啥家底,也不管你是啥三代人。只要那喇叭在你身上,你就别想安生!我现在最后问你一遍,交,还是不交?”
李二狗沉默了片刻。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腰间冰凉的铜喇叭。金属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头,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感。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哒、哒、哒。
节奏急促,由远及近。
老赵头神色一凛,下意识地向村口方向望去。李二狗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尘土飞扬中,几匹高头大马正朝这边奔来。马背上的人穿着统一的制服,胸前别着徽章,气势汹汹。
其中一匹马上的骑手勒住缰绳,马匹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那人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老赵头和李二狗。
来人正是公社派来的“特殊人员”。
老赵头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僵硬,他转过头,看向李二狗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既有即将完成任务的释然,也有对接下来事态发展的担忧。
李二狗依旧站在那里,风吹起他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衣角。他看着那群越来越近的人,眼神中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多了一丝玩味。
老赵头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对着来人喊道:“主任!这里有个搞封建迷信的家伙,手里拿着个邪门喇叭,我正打算没收呢!”
那为首的干部停下脚步,目光越过老赵头,直直地落在李二狗身上。他的眼神锐利如鹰,上下打量着这个看似普通的青年渔民,最后视线定格在李二狗腰间的那枚铜喇叭上。
“那就是那个‘妖人’?”干部冷冷地问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李二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位领导,误会了,我只是个打鱼的。”
老赵头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指着李二狗吼道:“你还敢狡辩!刚才那窗户玻璃是谁碎的?大家都看见了!”
干部没理会老赵头的叫嚷,一步步走近。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场就沉重一分。他走到李二狗面前,伸手想要去抓那枚铜喇叭。
李二狗没有躲。
就在干部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喇叭的那一刻,李二狗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领导,您确定要碰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