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通天之策
当夜,碧游宫。
通天教主坐在蒲团上,闭目打坐。身旁,四大弟子与随侍七仙静静侧立,无人敢出声打扰。殿中灯火通明,香烟缭绕,却掩不住那股凝重的气息。
良久,通天教主睁开双眼。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仙,最后落在殿中那盏长明灯上。灯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忽大忽小,飘忽不定。
“对签押封神榜,诸位如何看?”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多宝道人第一个出列,拱手道:“师父,弟子有一事不明。”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平,“这封神榜上,我教弟子是否偏多?”
通天教主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多宝道人硬着头皮继续道:“弟子并非计较名位,只是觉得……那榜上名单,似乎对我教不公。”
“不公?”通天教主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极淡,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自嘲,“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世上,何曾有过真正的公平?”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碧游宫外,万仙峰峦起伏,云雾缭绕,那是截教弟子的洞府所在。每一座山峰上,都住着他收来的门徒——有人的,有兽的,有石的,有木的。有的修行千年,已成正果;有的刚刚入门,懵懂无知。他们信任他,追随他,将他奉为万仙之主。
可他能为他们做什么呢?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众仙脸上。这一次,他的语气平和了许多,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教弟子太多,树大招风,且也确有良莠不齐之分。此番封神,未尝不是一次整肃的机会。”
殿中一片寂静。众仙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通天教主知道,他们心中不服。他又何尝服过?可签押封神时老子那番话,不仅是两位师兄的意思,也是昊天上帝和他师尊鸿钧老祖的意思。这二位,代表着天命。天命不可违,这不是服不服的问题,而是能不能活的问题。
龟灵圣母忽然开口,语气中满是不以为然:“封神榜签押弥封,只有死后才知何人上榜。虽说我教上榜之人虽多,但凭阐教十二仙的能耐,又能奈我何?”
通天教主瞪了她一眼。
那目光凌厉如刀,龟灵圣母顿时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虽然龟灵圣母的话甚合他意,但他深知,这些弟子如不管束,不定会闯出多大的漏子。截教门下重情重义,这是好事,也是坏事——一人有难,八方来援,援着援着,就把自己援上了封神榜。
他不理会龟灵圣母,开口喝道:“多宝道人!”
多宝道人闻声出列,躬身来到教主座前。
“传我法旨。”通天教主的声音冰冷如铁,“从即日起,凡我教二代弟子,紧闭洞门,静诵黄庭。不得擅自下山,不得沾染红尘。违者,逐出师门,永不收录。”
多宝道人一愣:“师父,那三代弟子呢?”
通天教主沉默了片刻。三代弟子……那些孩子,有的才修行了几十年,有的甚至只是记名弟子。他们法力尚浅,心性未定,最容易被卷入红尘杀劫。
“三代弟子,”他缓缓道,“各安天命。”
这四个字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心口一疼。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将这句法旨也传下去——紧闭洞门,静诵黄庭三两卷;身投西土,封神榜上有名人。”
多宝道人领命,正要退下,通天教主又叫住了他。
“让众弟子都记住:西土,去不得。”
多宝道人心中一凛,躬身退下。
通天教主看了看剩下的众仙,挥了挥手:“金灵圣母留下,其余各自散了。”
众仙散去,殿中只剩下师徒二人。
通天教主重新坐回蒲团上,闭目不语。金灵圣母站在一旁,也不敢出声。殿中静得只剩下长明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
良久,通天教主睁开眼,问道:“你那弟子闻仲,修行有五十年了吧?”
金灵圣母心中一动,答道:“是的。闻仲颇有慧根,是个修行的好苗子。弟子本想再教他几年,将四象塔和龙虎玉如意都传给他……”
“让他下山吧。”通天教主打断了她。
金灵圣母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师父:“让闻仲下山?”
她清楚地知道,下山意味着什么。封神榜已签,大劫已定,截教门下但凡沾染红尘,便有可能上榜。闻仲是她最得意的弟子,她本想让他躲在山上,躲过这场杀劫。如今师父却让他下山——这不是送羊入虎口么?
通天教主望着金灵圣母惊异的表情,叹了口气。那叹息极轻,却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疲惫。
“是的,下山。入商,辅佐殷商不倒。”他的语气坚定,不容置疑,“此间的道理,你应该懂得。”
金灵圣母沉默了片刻。
她当然懂得。
封神的关键,在于商周之争。商朝若存,封神榜便无法完成;商朝若亡,则天下易主,天命转移,封神便可顺理成章地推进。元始天尊要灭商,通天教主要保商——这才是封神之战真正的核心。
而根据签押封神时的约定,阐截两教二代弟子为仙者,均不得介入人间之争。那么,能下场博弈的,便只有三代弟子。
闻仲,是截教三代弟子中最杰出的一位。他修行五十年,道法精湛,兵法娴熟,且出身商室,对朝堂之事了如指掌。此时让他下山,入商为官,便是在未来的商周之争中,为截教占住了先机。
元始天尊想要灭商,就得先过闻仲这一关。而阐教三代弟子中,谁能与闻仲匹敌?
金灵圣母想到这里,心中豁然开朗。她躬身道:“谨遵师命。弟子这便去安排。”
“告诉闻仲,”通天教主补充道,“多关注西土。那边,才是未来的关键。”
金灵圣母领命,正要离去,忽又停下脚步,回头问道:“师父,闻仲下山之后,若是……若是阐教那边也派了人下山,弟子该如何应对?”
通天教主沉默了片刻。
“阐教那边,”他缓缓道,“自然会有人下山。但那人,不是闻仲的对手。”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金灵圣母心中一定,躬身退下。
殿中重新归于寂静。
通天教主独自坐在碧云台上,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远处,万仙峰上星星点点的灯火,那是截教弟子们洞府中的光。每一盏灯,都是一个鲜活的生命,都是他一手带大的门徒。
他忽然想起签押封神榜时,元始天尊那张平静如水的脸。那平静之下,藏着多少算计?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这一子落下,已占住了棋盘的天元。
“师兄,”他轻声说,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我这一子已落天元,你该如何应对?”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夜风从殿外吹来,将长明灯的火苗吹得摇摇晃晃,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叹息。
通天教主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中,望着殿外沉沉的夜色。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紧闭洞门,静诵黄庭。这是他能为截教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至于能有多少人听他的,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大劫,谁也躲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