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鹿翻转纸张,背面密密麻麻写满小字,字迹潦草参差,大半模糊难辨。秦江目光落于纸顶四个字上,轻声自语:“无地自容……这字,怎么有些眼熟。”
他想念出下方密密麻麻的小字,却发现自己竟无法连贯读出,“这是一首歌,我应该听过……”
满洞寂静,众人都觉得匪夷所思。
琴晚眸光一闪,“秦江,你认识这四个字?下面写的什么啊?”
秦江皱着眉,使劲想了想,“我不知道……我应该认识,但脑子里就像隔着层雾,模模糊糊地说不上来。”
“你们快看这个!”兰若溪忽然指着小字中央的方寸画像,出声示意。
纸面画像虽小巧,却描摹得栩栩如生。画中人卷发垂额,眼窝深邃,鼻梁高挺,面覆浅淡胡茬,全然不似虞国人的相貌。而他手中紧握的短刃,赫然正是秦江从冰洞内拔下的那柄兰博刀!
琴晚仔细看着画像,“这画的好像是个番邦人。”
“你见过番邦人么?”兰若溪好奇道。
“嗯,皇甫云澜为了谋反曾找过番邦人密谈,被我无意中撞见了。”琴晚说到皇甫云澜时顿了一瞬,后面的声音有些冷,“她以为我在打探她的秘密,以后便什么事都背着我。”
“这张画……是兰博!”秦江忽然冒出这句话,让众人一惊。
随后他又自言自语,“兰博又是谁?”
秦江的脑海里一下子涌出许多奇怪的东西,脑子开始轰然作响,言语更是颠三倒四。
“这歌我好像会唱……”秦江说着随口哼起了一小段曲调,这曲调激昂高亢,全不似虞国的曲风。
“这张纸……好像是我歌本上的……歌本又是什么?”这时的秦江满头大汗,面色惨白,不停地敲着额头。
一顿天旋地转,他身形踉跄,险些跌坐地上。心底迷雾仍不断翻涌,那些莫名念头、陌生画面、奇异字句,到底从何而来?零碎的记忆即将破土而出,可每当指尖将要触碰真相,那些碎片便碎裂消散。
“秦江,你没事吧?”林鹿连忙扶住他。
玄墨眸光深邃,“这趟雪山,从头到尾都有人在背后帮咱们。找鹿角、探路、除妖,一步步都安排好了。只是这人是谁、从哪来的,不好说,说不定,根本不是这个朝代的人。”
一连串疑问悬于心头,无人能解。山洞之内,只剩沉沉死寂。
良久,林鹿率先打破凝滞氛围:“先别管那么多了。眼下就两条路:要么信这张字条,现在就去峰顶布陷阱;要么不管它,咱们自己去找妖怪。”
“我信!”琴晚率先表态,眼底坦荡,“没凭没据,可我就是觉得——这人是来帮咱们的。”
“我觉得咱们还是留个心眼。”兰若溪神色审慎,“一个不认识的人留的字条,万一是圈套呢?”
“我信他。”林鹿言简意赅,态度坚定。
李由攥紧衣角,眼底含泪,语气恳切:“俺不知道是谁写的,是好人还是坏人。可这是俺替爹报仇唯一的机会,俺不想错过。”
众人目光尽数落在玄墨与秦江身上,静待二人决断。
秦江看向玄墨:“老猫,你怎么看?”
玄墨眸光温润,全然信任:“我跟了你这几年,信你的判断。你只管说,我跟着就是。”
秦江定了定神,压下心底纷乱,沉稳开口:“这事赌一把。是真的,咱们一举拿下鹿角、除掉妖怪;是假的,正好看看幕后到底是谁在装神弄鬼。”
兰若溪微微颔首,审慎补充:“行。按字条说的去布陷阱,但咱们自己留个后手,别全信,防着点。”
商议既定,众人即刻动身,奔赴鹿角峰峰顶火山口。
鹿角峰顶峰风光,与山脚矮峰截然不同,宛若世外仙境。火山口中心嵌着一汪澄澈碧湖,湖水清透如镜。薄雾袅袅萦绕湖面,粼粼波光随微风轻晃,天光云影尽落其中。湖畔古木参天,苍枝垂荫,溪涧潺潺流水叮咚,景致宁静绝美。
琴晚望着眼前盛景,满眼惊叹:“这儿也太好看了吧!仙气飘飘的,比我的碧落幽境还美!”
兰若溪立在一旁,眸光审慎,细细扫视周遭地势草木,心里直犯嘀咕:“没洞没穴,没阴气没结界,哪像是妖怪住的地方?莫非那字条,真是个坑?”
秦江与林鹿缓步行至湖边,俯身掬起一捧湖水。指尖触感温润,全无雪山冰水的刺骨凉意。他仰头饮下一口,清甜甘冽,唇齿留香:“这水真甜!比什么山泉都好喝!”
“你这心可真大。”兰若溪无奈蹙眉,“荒山野岭的水,也不怕有毒。”
琴晚也来了兴致,挽起衣袖捧水喝,尝过之后眉眼舒展:“真的好甜!”说罢,她取出水壶灌满了湖水。
琴晚忽然抬手指向澄澈湖面,语声急促:“你们看湖面!”
众人即刻围拢上前,目光落于湖水倒影之上。湖面倒影清晰映出一方隐蔽洞口,藏在崖壁的阴影里,不起眼得很。要不是借着湖水反光,根本发现不了。
众人齐齐转身抬头,果然,在入山洞口上方两丈多高的地方,藏着一个天然洞口,隐蔽至极。
林鹿抬手遮着天光,仰头望了望:“妖怪就住那上头?”
兰若溪接道:“李前辈说这妖怪平时不出来,估计是现在躲里面睡觉呢。”
听闻此言,李由眼底恨意翻涌,攥着拳头就要往前冲,“俺现在就去!它要是在里头,俺就一刀捅了它,给俺爹报仇!”
“别冲动!”林鹿拦住李由,“你爹那么厉害都打不过它,你这么冲上去,不是送死吗?”
兰若溪轻拍李由肩头,柔声劝道:“要报仇,不能靠一股蛮劲。咱们得把陷阱布好,等它自己钻进来,一招要它的命。”
“我来感应一下妖气。”琴晚闭目凝神,全神贯注地感应着附近的妖气。
周遭万籁俱寂,山风停歇,草木静立,万物默然。片刻后,琴晚睁开眼眸,神色凝重:“妖怪确实在洞里。不过它这会儿妖气特别乱,好像正在发脾气。”
“大白天躲洞里睡觉,能生什么气?”兰若溪凝眉深思。
林鹿蹙眉,道出关键难题:“还有个事。咱们谁也没见过这妖怪,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多大力气、会什么招式,怎么给它量身定做陷阱?”
难题当前,众人一时默然。
就在此时,林鹿比出噤声手势,抬手指向不远处的参天古木。众人会意,尽数敛息静默,隐于树后观察。
身形刚藏好,一道衣衫褴褛的人影便从隐秘洞口走了出来。那人周身戾气翻涌,心绪焦躁不安,抬手频频挥打身前虚空,像在赶什么。距离远,看不真切,只见点点金光在那儿上下翻飞,灵动得很。
众人心头齐齐一紧——是那只金蝴蝶。李前辈的残魂。看来这破衣烂衫一身戾气的家伙,便是祸害雪山的妖怪了。
众人凝神屏息,死死盯着洞口人影。待妖物侧身转头的刹那,所有人皆是心头一震,倒抽一口凉气。妖怪虽还保留人形,可那张脸青面獠牙,两眼血红,戾气缠身,同厉鬼一般。身子佝偻,骨架魁梧,肌肉鼓鼓囊囊,破衣服已小,绷在身上,有几处皆已撕裂,瞧着又凶又瘆人。
“长成这样,谁看了不都得吓得腿软。”秦江压低嗓音嘀咕了一句。
片刻后,妖怪终于赶跑了围困他的漫天金影,戾气稍敛,转身便回洞去了。望着那又凶又魁梧的背影,众人心中顿觉不妙:力气大、戾气重,这东西不好对付。
玄墨抬头看了看天色,语速加快:“天快黑了,夏至一到,妖怪就要出来。赶紧商量陷阱怎么摆,天亮前得弄好。”
“挖个深坑,坑底削几排尖木桩,简单好使。”林鹿率先开口。
琴晚轻声补充:“再加个绳套,放在洞口它必经的路上。它一踩,绳子收紧,先套住它。”
“路上埋捕兽夹。”兰若溪思虑周全,“等它被绳子套住,再踩中兽夹,脚废了就跑不了了。”
李由听得津津有味,恍然道:“原来陷阱还能这么弄!难怪俺以前打猎啥也逮不着,是俺太笨了。”
“你们知道它走哪条路吗?”玄墨的声音忽然从头顶传来。众人猛一回头,才发现它不知何时上了崖壁,已探查完毕,这才悄没声息地落了地。
方才众人全神贯注地琢磨陷阱,谁也没注意它是何时走的。
“我刚上去看了。这妖怪没翅膀飞不起来,身子笨也跳不远,进进出出就一条小道。单个陷阱弄不死它,得连环来。一道接一道,让它防不胜防,才能找到一击毙命的机会。”
“可这一夜太短了。”林鹿面露难色,“太复杂的机关也来不及弄。”
秦江想了想,眼底闪过一抹精光,“林鹿的深坑和尖木桩是绝杀,但这东西生性多疑,不一定往平地上踩。”
“玄墨说它进出只有一条小道,我的想法是——咱们不只要挖坑,还要‘造崖’。把小道边缘的土挖松,伪装好。咱们在洞口设个绳套机关,林鹿负责拉扯。若溪用软剑和兽夹逼它。玄墨你负责激怒它。我就灵活一点配合你们。咱们合力把它往悬崖边缘逼,它脚下一空,自然就会掉进咱们布置好木桩的深坑里。”
说完这些,他又补充道:“只要利用好这地势,不用硬拼,咱们也能要了它的命。一会儿你们就听我安排!”
时近夏至,白昼极长,入夜了天还大亮,众人干起活来也方便不少。
这一天众人忙着设置陷阱,半刻都没敢歇,熬到凌晨早已筋疲力尽,便就地躺倒在鹿角峰峰顶的火山口内暂歇。
夜风拂过,夏至的夜彻底暗了下来。琴晚忽然指向夜空,声线里带着几分惊颤:“现在已经是夏至了,你们看天上,多美啊!”